第一章

    桂英的目光被车上的这位老人吸引住了。

    那是盛夏的早晨。城市的大街小巷荡着薄薄的雾霭。在城市到达水村的班车上，
人很稀少。桂英上了车，把箩筐放在车子中间的人行道上。箩筐里装着绿色的青包
谷壳，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清香。包谷壳是城里人向她买包谷时剔下来的，她觉得扔
在城里很可惜，拿回家里来喂牛，挺营养的。本来她是要把包谷壳剔在家里的，只
剩下薄薄的一层包住水生生的包谷粒就行。但她知道，这些鲜绽绽的青包谷脾气挺
怪的。它的清香味和甜味，就是要那翠生生的壳才能保住的。离开了那翠生生的壳，
那汁液饱满的米粒儿就变味儿了。变得淡了，涩了，没有光泽了。她把这道理告诉
城里人。城里人说，没关系。拿回家去就吃，还是把壳剔了，省得拿回去脏了屋子。

    桂英把一瓶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农药和一架高压喷雾器放在另一只箩筐里。
她怕不小心洒了农药在包谷壳上，牛吃了中毒。她的心里挺高兴，昨天一挑青包谷，
竟然卖了一百元钱。她在心里说，科学的东西，就是假不掉。农科站来推广的这种
早熟包谷就是好，就早那么两个月，就很值钱。她的那一百多棵苹果树的叶片生虫
了。再不及时治疗就会影响苹果的质量了。于是她就买了一瓶农药和一架高压喷雾
器。遗憾的是，昨天中午下了一场雨，卖完青包谷已经晚了。待她把50元的生活费
送到她的女儿手里时。天已经黑了。她的女儿在城里的一所中学读初三，星期六星
期天都在补课。回水村的班车没有了，他想挑着箩筐走路回家，但她的女儿不放心。
再一点，她也非常想女儿了。于是就跟女儿在一起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女
儿就读书去了，她便挑着箩筐直往车站赶。她要尽快赶回去，她担心她的牛，她的
猪，她的鸡鸭和她的大棚蔬菜。她心里清楚，自从五年前丈夫到外打工死在工地上，
她就用女性的肩膀扛起了这沉甸甸的家。就靠她勤劳的双手把儿子送进了云南农业
大学，把女儿送进了城里读中学。

    桂英看着皱着眉头吸烟的师傅说，要走了吗，师傅？

    师傅看了一下表说，才七点二十，还有十分钟。

    桂英就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大街，看着匆匆的行人和满街的车辆出神。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开了过来，在班车的旁边停下了。一个戴着墨镜，
穿着白色西装的精十的中年男人从车门里走了出来，从车前绕过去，轻轻地打开另
一扇车门，双手牵着一个胖胖的老女人走下车来。她扶着老女人坐到了班车上，微
笑着轻声说，妈，你先坐着，我下去拿东西。中年男人拿了一大包东西上了车，然
后一件一件地点给老女人。

    这是太阳帽。

    这是饼干。

    这是矿泉水。

    这是牛奶。

    这是葡萄糖。

    这是烟，还有火机。

    这是温水瓶。

    这是坐垫。

    中年男人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拿了出来，然后又一样一样地放到食品袋里。

    中年男人极温和地说，妈。今天公司有个接待，不能送您了，您就委屈一下，
坐班车去吧！晚上。我来接您，还是在老地方吧！中年男人刚要转身，忽然像想起
了什么似地说，妈，您一定要小心点，不要到水边去玩！烟，少抽几支，抽多了您
又咳得厉害。妈，您一定要把手机开着，要不联系不上，又让人担心。

    老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中年男人说，你这孩子呀，怎么话就那么多，妈都一大把
年纪了，不是小孩子了。妈会照顾自己的，您就去忙吧！中年男人下了班车，向老
女人扬起双手，点着头，退到车边，上了车。嘟的一声，黑色的轿车像鱼一样地游
走了。

    桂英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睛盯着老女人面前的那一大堆东西。心想，这
老女人要到什么地方去呢？这车分明是到水村去的，难道水村有她的什么亲人？她
是到水村去看她的什么亲戚的。

    车启动了。老女人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的目光呆滞地看着车子的前方。
胖乎乎的手紧紧地抓住那个装满东西的大大的塑料袋。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她要到哪里去？那个男人是她的儿子，看他那派头，
一定是公司的老总。那么气派的老总，对妈还那么好。那一言一行，那笑容，在水
村找不到。桂英忽然想起村里的张老四，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竟然把他七十多
岁的妈骗到河边，推进河里淹死了。桂英还想起了村里的李老二，经常不给他那瞎
眼的妈饭吃，让他那瞎眼妈，在村子里摸索着摘树叶吃，有一天，掉到粪坑里淹死
了。想到这里，桂英的眼泪就毫无来由地掉下来了。在泪光中，桂英忽然看见在云
南农业大学读书的儿子向她走来了。儿子穿着一套好看的白西装，一脸笑容地对她
说，妈，儿子读书出来有钱了，把您接到城里来，住洋房。坐轿车，过天堂里的日
子。

    桂英一扬手臂，就把眼角的泪水揩干了。她把目光投向老女人，她就看见了老
女人那红润健康的脸，看见了老女人额头上那岁月走过留下的深深的足迹。看见老
女人那顶褐色的毛呢帽子下面，几缕无精打采的花白的头发。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
就是那个老女人。她的儿子刚刚开着轿车才离开这里。

    更让桂英觉得好奇的是，老女人竟然会抽烟。而且身上还带着手机。老女人抽
烟的样子是怎样的呢？老女人把手机贴在飘着花白头发的耳边的样子一定很奇怪！
于是老女人千奇百怪的样子就像孙悟空变戏法似地在桂英的脑海里变换。桂英完全
被车上的这位老女人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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