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女人的鼻子呼呼地吸了两下，然后就把目光投向桂英装青包谷壳的箩筐里。

    老女人自言自语地说，好香，好香啊！这是什么香啊？老女人好奇的眼睛在车
里搜寻。桂英不知道老女人在说什么，目光也随着老女人的目光搜寻。老女人忽然
把目光停留存箩筐上。忽然惊奇地叫了一声，啊！原来是这东西！是青包谷！难怪
这么香！老女人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伸手就从箩筐里抓起了一把包符壳叶来，
凑到鼻子处，呼呼地吸着说。真香啊！我就喜欢青包谷的香味。你是农村的吗？是
你家地里的吗？是你自己种的吗？老女人一脸羡慕地望着桂英。桂英不知道老女人
为什么会这样高兴，她觉得老女人手里拿着青包谷壳的样子真像一个孩子。怪可爱
的。桂英连忙点着头，回答老女人的问题。在桂英的心里，真的喜欢上这个老女人
了。

    老女人说，看你那么能干，你家在哪里？

    桂英说，在水村。

    在水村？水村哪里？我就是要去水村。

    去水村？谁家？

    不去谁家，去河边玩。

    河边玩？哪个河边？

    就是柳树最密的那个湾潭边。

    噢！知道了。那里叫九棵柳。是歇凉的好地方。

    你知道那里？

    当然知道，我家就住在九棵柳的前面，门前有几个大棚，大棚后面那两间石灰
刷白的瓦房就足我家。在湾潭边一眼就看见了的。

    老女人的眼睛就亮了。她激动地说，你家就住在那里，太好过了！太好过了！
空气质量多好啊！她定定地看着桂英的脸，说，难怪，你的脸水生生的，原来你家
是住在水村的大河边啊！

    桂英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赞美她，心里有些怦怦跳，脸也红了。

    但桂英对老女人还是充满了好奇。老女人到河边玩，河边有什么好玩的啊！而
且，包里还带着那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跑一二十公里的路，就是为了到河边一个
人玩，玩什么呢？那里除了树，除了水，除了沙滩，就只有到河边洗衣的妇女和小
姑娘了。

    桂英对老女人说，你老人家在城里多热闹，到处十干净净的，鞋子上连一丁点
黄泥都粘不上，怎么还跑到那么偏僻的乡下去玩？

    老女人激动地说，就是乡下好，就是乡下好啊！城里人多得像蚂蚁，车多得连
人上街都不敢走路了。白天晚上全是噪声，空气里全是灰尘和废气。乡下的空气可
干净了，人生活在乡下，寿命都要长一些。

    桂英存心里思忖，怪了，历来都是乡下人向往城里的生活，还没见过城里人向
往乡下的生活呢！

    唉，妹子，这青包谷是你自己种的吗？地里还有吗？老女人又把儿张翠生生的
包谷壳放到鼻子处，深深地嗅了几下说。

    有的是啊，我种了一亩地呢！大棚里还有黄瓜、青豆、水瓜。桂英笑着对老女
人说。

    老女人像一个儿童似的睁着天真的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桂英，脸上露出羡慕的
神情。

    桂英被老女人的神情逗笑了，说，你老人家就真的那么喜欢乡下吗？其实乡下
没有什么好的，你老人家在城里住腻了，就觉得乡下好。

    老女人做出有些生气的样子说，看你这妹子，左一个你家右一个你家的，都把
我看成老古董了，其实我也不算老，70岁还差3 岁呢！看你也是40挂零的人了，我
叫你妹子，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姐吗？老女人用征求的目光看着桂英。

    桂英心里一惊，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怎么也没有67岁的老人竟然要认她做妹子，
竟然要自己叫她姐姐。在某一瞬间，她觉得很滑稽，这个红光满面的老女人怎么也
不像自己的姐姐。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姐姐。姐姐大她两岁，个子很高，但却骨瘦
如柴。七年前，姐姐35岁的生日那天，姐姐到城里卖菜时被一辆农用车撞死了。丢
下丈夫和一个10岁的女儿。死去的姐姐和跟前这个红光满面的老姐姐，怎么也没有
相像之处。但老女人真诚的目光，让桂英一下就接受了。但很快她就后悔了。因为
眼前的这老女人跟她不是同一路人。她在天上，自己却在地下。你看她的言行举止，
她的穿着打扮，她那穿白西装开小轿车的儿子，都无声地告诉人们，她过的日子是
天堂里的日子。而自己，整天都风里来雨里去，整天都围着包谷洋芋豆子转，围着
猪马牛羊鸡狗转，和自己整天相处的，除了不会讲话的植物，就是整天乱叫的动物。
鞋子上的黄泥带到了城里去，自己的双脚刚一挪开，穿黄衣服、戴黄帽子的清沽工
人就提着扫帚、灰撮向你赶来。你看自己的箩筐里，除了一瓶农药，就是包谷壳叶
了，人家口袋里的足什么？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好东西。人家出门随便玩玩，就要
带那么多好东西，你就是到城里办年货，也不敢奢想这么多好东西。你有什么资格
叫人家姐，你这不是在高攀人家天上的人又是什么呢？

    但桂英还是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姐。

    老女人高兴地把食品袋往旁边的座位上一丢，随即扶着座椅的把手站了起来，
走到桂英的身边，紧紧地握着桂英的手。激动地说，你叫我姐了！你叫我姐了！老
女人哎地答应了一声，爽朗地笑着说。你这个妹子我认定了！认定了！今后你到城
里，就到我家，就在我家吃饭，晚了就别回去了，就在我家睡觉。我让保姆做铁板
虾仁给你吃，做没有污染的、原汁原味的蔬菜给你吃。至于睡觉，你就别担心了，
我家的房子可宽了，有两张专门的客铺，都是席梦思，可宽了，你要是怕闷，就跟
我睡，我们两姊妹可以一夜不睡觉的摆龙门阵。反正，老头子五年前就不在了，他
的胃上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说不在就不在了。

    妹子，今后姐在乡下就有你这个亲人了。今后姐啥时想下乡就啥时下乡，啥时
想回城就啥时回城。也不必早上匆匆地赶来，晚上又匆匆的回去。妹子，姐高兴啊！

    车到水村的湾潭了。

    老女人今天不想到湾潭的九棵柳树边去玩了。她想跟着桂英去。

    往日在几棵柳树边玩的美好的感觉不再吸引她了。吸引她的是面前卖青包谷的
这个农村妇女桂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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