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一天，老姐姐知道桂英要到城里卖菜，她就取消了那天的下乡计划。她觉得
无论如何，也要请桂英到家里吃一顿饭。她先给桂英说了，桂英很拘束，想拒绝，
但老姐姐一大早就到菜市场上去陪着她。她拒绝不了。幸好，菜挺好卖，还不到十
一点就卖完了。老姐姐走在前，桂英挑着箩筐走在后。一路上，桂英都在想，老姐
姐的家是一个怎样的家呢？屋子一定宽得像宫殿，里面的摆设一定像电视里那些有
钱人家的摆设。你看老姐姐整天吃穿不愁的样子，你看老姐姐的儿子那派头，住得
不像宫殿才是怪事呢！穿过了几条大街，走进了一道宽敞豪华的大门。桂英看到了
里面的房子全是粉红色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桂英好奇地数了一下楼层，全都是
十一层。里面除了干干净净的水泥路，就是绿草绿树和鲜花。桂英下意识地看了看
自己的箩筐，看了看天蓝色的对襟衣服，青色的裤子，和还沾有一些黄泥的布鞋，
于是就莫名其妙地局促起来，不安起来，她觉得自己跟这样的环境怎么都不协调。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想到老姐姐家去了，但又怕伤了老姐姐的心。她就只得挑
着箩筐硬着头皮往前走。老姐姐边走边说，花园的前面就是我家了，白领花园八幢
八单元八楼一号，不知儿子是怎么想的，偏要住那么高，说什么八多就好，幸亏有
电梯，要不我这把老骨头怎么爬得上去？到了楼下。只见老姐姐轻轻往墙上的一颗
按钮一按，银灰色的大门就开了，再一按，一个箱子样的东西就打开了门，老姐姐
对桂英说，快进电梯！桂英就忙着提着箩筐进了箱子样的东西里，门关上了，只觉
得晕乎乎的一会儿，门又开了，老姐姐说到了，她往门上轻轻一按，一道铁门就打
开了。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她想把箩筐放在门外，但老姐姐说，还是拿进屋里去。
她的扁担不知为什么碰到了门，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桂英脸红了，火烧火燎的，一
看地上，自得耀眼，她看见老姐姐一进门就换上了一双粉红色的拖鞋，她就看了一
眼自己的粘有黄泥的布鞋，她就不敢走了，站着不动了。老姐姐说，妹子走啊。先
到客厅坐坐，不用换鞋了，没事的。桂英只得用脚掌轻轻地走。好像那地板是玻璃
做的，一不小心就会踩碎一样。那沙发是湖蓝色的，两个大的，四个小的，足足可
以坐十人，中间一张小床一样大的玻璃桌子，土黄色的好看的花瓶里插着两束开着
各种颜色的鲜花。那电视好大啊，薄薄的像一面墙，客厅大得像个场院，客厅的一
侧，有一个硕大的玻璃缸，里面的水清得让人心痒痒的，那水在流动，散发出一串
串葡萄似的亮晶晶的水珠，那些绿得透亮的水草，在水里轻轻地荡来荡去。那些五
颜六色的好看的鱼儿在清澈的水里快乐地游荡。

    老姐姐叫了一声，小辣椒，今天的菜一定要弄好，我妹子来了呢！接着就有一
个穿红衣服扎羊角辫的姑娘走过来脆生生地答，好的，奶奶，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桂英说，姐，这房子真大啊！好漂亮啊！老姐姐埋怨说，房子大了有什么意思
啊，空空荡荡的。闷死人了。老姐姐见桂英好奇地看来看去，就领着她每间房子都
看了一遍，桂英头都晕了，这房子竟然有两个大客厅，三个卧室，一个书房，一个
厨房，特别是那厕所，竟然是两个，还有大大的浴缸，据说是泡澡用的，那种宽啊，
可以关好几头肥猪，那种干净啊，真让人想进去就不想出来。桂英就是想不通，厕
所不就是管拉屎拉尿的地方吗？为什么要弄那么干净？为什么要弄两个？每间房子
里的摆设，都是电视里的有钱人家的摆没她往沙发上一坐，把自己吓了一跳，那沙
发真软和啊！人一坐上去就塞下去很深，她还以为自己坐到楼下去了。整个人都好
像陷进沙发去了，只看见一个黑黑的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她用手指掐了
一下自己的手臂，很疼。她知道这不是梦。她看见老姐姐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才明
白，这是老姐姐的家。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的家，想
起了死去五年的丈夫，想起了在云南大学读书的儿子，想起了每天只有两块钱的伙
食费的女儿，想起了她奔波劳累的大半生。天啊！那日子也叫日子吗？跟老姐姐的
日子一比，简直就没有什么活场了。可是，怪了，老姐姐住在宫殿一样的房子里，
一切家务事都有保姆做，为什么还要每天往灰尘白土的乡下跑呢？桂英想，要是自
己是老姐姐，就整天窝在宫殿里，过皇帝才能过的生活。

    吃饭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她叫不出名字来的，唯一叫得出名字来的，就是
米饭。老姐姐说了很多，她只记住几个，什么清蒸虾仁，什么黄焖鸡珍，什么爆炒
肚尖，什么皇后同目……其他的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觉得很好吃。老姐姐没有发
现，当时桂英一边吃一边直想流泪。她在心里说，天啊！这是天堂里的日子啊！什
么时候，儿子和女儿能够过上一天这样的日子呢？那个死鬼丈夫，他到死都不知道，
人还可以过这样的日子！

    老姐姐的儿子回来了。老姐姐让他吃饭，他说吃过了。他快速地从头到脚看了
一遍桂英，然后笑了笑，点头示意。桂英的整个身子就不由得一缩，汗水都出来了，
脸也发烫，身子也有些发抖，好像浑身都有虱子似的不自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会这样，总之就是浑身的不自在。当她挑着箩筐走出白领花园的时候，脑海里都是
晕乎乎的一片。当她走进大街上的人群时，听着小贩的吆喝声，一阵风吹来，她才
忽然觉得身子轻松起来了。步子也快了。她知道，她要去赶车同家，家里的鸡鸭猪
狗还在等着她太喂呢。她口袋里有卖菜的85元钱，她要把它存起来，寄给读大学的
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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