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逛万家广场。

    刚刚下过少见的暴雨，周边几个城市正在救灾，而深圳又重新恢复了炎热。没
有空气，只有旋转、混沌的热浪。扑过来，让人胸闷，喘气困难。

    深南大道汽车声直抵晚上八点钟的万家广场。

    镜头里，一条女人显得有些浮肿的大腿刚跨出收银台，就被人拦住，一个穿蓝
色制服的保安员横在眼前。

    女人名叫郑歌儿。此刻她愣了只一秒钟，就猛然明白是什么原因，方才一直追
赶他的脚步，以致太忙乱，还没有付款就把商品带了出来。歉意的微笑没有完全发
送出目的地，郑歌儿的手臂就被生硬地卡住。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这一刻突然矮
下几公分。痛在一瞬间揪住她脸部的神经，就连右边的一只眉毛也被抽动。郑歌儿
忍着痛说：“请你放开！”

    装住小围巾、奶嘴的婴儿小礼包在郑歌儿眼里似乎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最
后从半空中落下。郑歌儿心头一颤，恍惚中见到一个婴儿身子，正大头朝下，顺着
自家窗台重重摔向地面，却再也听不见哭声。直到保安手上一条粉色短裤也被摊在
眼前，她才缓过神，想用手去挡，手腕却被扭住，两分钟后才被松开。

    “太过分了！”郑歌儿愤怒地喊出了声，刺耳的声音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在
他的面前，她从来都是温文尔雅。而此时属于不得已，因为保安员用这种粗暴的方
式冒犯了她。这样的声音喊出来，她最怕他听见。

    保安说：“我过分吗？你还好意思让我放开？你这一声很像演戏，可这不是舞
台。是不是还想让我再把你送到家门口啊，然后再谢谢你偷了我们商场的东西呢！
我看你这种人就是欠打！”

    很明显受不了这种腔调，郑歌儿放慢语速，一字一顿：“你是谁，就凭你这样
的一个保安还敢打人，我到底犯了什么大罪，再说，要是我犯罪，也轮不到你们这
些人来处理，不是还有警察吗？你是不是太狂妄？！你以为这是你们老家吗？”

    郑歌儿当然想不到，正是她这样的一句话，使保安员生出了恨意。

    郑歌儿一边说话，眼睛一边向四处寻找。很明显，她在等他，知道他一会儿就
会过来，只有他回来，才会结束眼下的尴尬。他一直走在她的前面，方才好像接了
一个电话就不见了……此刻郑歌儿满脑子都是他的脸和他曾经的笑。是啊，好像他
离开的时候还对她笑了一下。这个时候她为什么会想起他的笑呢。他又为什么要笑
呢，有多久他没有笑过了，他总是很深沉。

    此刻的保安员轻松地环顾四周，然后回过头，涎着笑脸对郑歌儿说：“我是什
么人不重要，关键是你现在的身份……其实我早就盯着你呢。看你还带一副眼镜，
是平视镜吧？谁不知道现在的贼就是你这种，经常大摇大摆装出有文化有身份的样
子。”

    见保安这副嘴脸，郑歌儿还是忍不住想起层次这个话题。她知道作为丈夫——
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永远是那样的富有涵养。她想用他来教训一下这个
不学无术的保安，动了一下念头，就又沉默了。他并不喜欢这样，这是他的风格，
他从来低调，不喜欢张扬，主张不说一句废话，永远像一个孤独的思想者，尤其是
在女人面前。

    话还没说完，高大的保安就伸出大手扯下郑歌儿最新款的无框眼镜，用拇指和
食指钩在翘起的手指上，斜眼看着郑歌儿。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郑歌儿一双细长的眼睛一下子裸露在众人面前。不久前
才出现的皱纹显出来，当初他就是被这双眼睛迷上。这是在他后来的日记里发现的。
要是他本人绝对不会承认的，在她眼里他不会去讨好任何一个女孩子，也包括对她。
不过她更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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