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秀娟下楼的时候收腹屏气、身负重任,连喘气声都变了。
谭亚东没有想到,他这第一次指导,带来了严重的后果,他为了选一处有瀑布
的景,和镇政府的刘秘书去深山沟里泡了3天,第四天回到镇上,就听说赵秀娟被
送进了医院。是低血糖晕倒,她已经4天未吃东西了,而且,在医院里她仍然拒绝
进食。谭亚东出了一身冷汗,真要命,这么倔的人他是第一次碰上。
赵秀娟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着吊针,却一脸喜悦地看着谭亚东,她悄悄地对谭亚
东伸出三个指头汇报说,减了3斤。谭亚东气得脸色发青,指着赵秀娟的鼻子骂,
你这是胡搞!不要命了?看看你看看你,演什么演?演鬼吧!赵秀娟一点不恼,咧
着嘴乐,说,谭老师,我练表演给你看。赵秀娟笑了,笑得痦人,转瞬,她又哭了,
哭得涕泪横流……她笑起来假,哭起来却真,止不住的泪水一串串淌在枕头上,谭
亚东喊停也止不住。
摄制组的车队很快到了,一溜排停在镇西头粮食公司的大晒场边上,电视连续
剧《激情岁月》的主景地拍摄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摄制组租借了粮食公司的两个空仓库,道具、服装和一些必用品塞得满满的,
导演组就设在了小饭店的木楼上,这木楼的确蛮有情致,胡导和吕鹏都说好。见了
赵秀娟,他们也没提反对意见,说,试试吧,试试再说。
赵秀娟不上戏,这一点,谭亚东预料到了。见人一多她就表情僵硬,碘钨灯一
亮,就找不着自己了,整个人都是呆的。她本来具有的泼辣劲荡然无存,眼神里多
是惶悚与惊慌。男A 角戏多,人家根本顾上不上和赵秀娟对戏,而导演也没有耐心
上赵秀娟的表演启蒙课,他把谭亚东叫到一边,一连声说,这个妞有个问题嘛,你
说怎么弄?你说怎么弄?胡导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他不想揽麻烦。谭亚东只好拍
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他负责。
这是一个不小的难题,谭亚东清楚,赵秀娟缺的不是聪明,是自信,自信是女
人的精神脊梁,少不得,少了女人便挺不起胸抬不起头来。谭亚东开始花时间给赵
秀娟说戏,趁剧组出外景,他把赵秀娟带到化妆间,把光源开得足足的,两个人都
被照得雪亮。他循循善诱地对赵秀娟说,演戏的关键是投入,你必须以假当真,你
必须拿出真感情来,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是:灯光一亮,你就必须认为自己是天下
最美最有光彩的女人。赵秀娟小声地问,我是吗?谭亚东毫不含糊地答:你是,当
然是。在强烈的灯光下,赵秀娟的目光终于一点一点聚合,一点一点地坚硬起来。
第二次说戏,谭亚东说,你心中必须有爱,有爱才有感情,有感情才能把戏演
好。比方说,你和我配戏,你就要设想你爱我。赵秀娟的脸立即红了起来,谭亚东
说,看着我的眼睛,说,爱不爱我?赵秀娟嚅动了一下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谭
亚东逼近一步,再问:爱不爱我?赵秀娟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瑟瑟发抖,她
用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爱……大点声!谭亚东逮住不放。赵秀娟又努力说了
一个含糊不清的爱字,像嘴里塞了个大枣。谭亚东鼓励说,这就对了嘛,这就是第
一步嘛。要记住这种感觉,找准这种感觉……他去关了大灯,却听到一种打呃一样
的声音,仔细一看,赵秀娟对着墙角,耸动肩膀哭了。谭亚东说,嗨嗨嗨,你哭什
么?
赵秀娟的几场戏开始拍摄,比想象的要好,她终于入戏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必须有谭亚东在场诱导,她才可以假戏真做,有时甚至需要谭亚东站在A 角背后,
赵秀娟才可以顺利地把戏拍下去。吕鹏拿着灯,贴在谭亚东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老
兄,你有戏了。谭亚东拍了他一巴掌,骂,你他妈哪儿跟哪儿啊!
有一场戏,需要女B 大动干戈——亲吻、痛哭、愤怒全都要上,而且,要以情
动人,来不得半点假,胡导要求得很严格。于是,一而再、再而三重拍,一个上午
过来,折磨得演员、场记、灯光、效果全都唉声叹气,而赵秀娟一次比一次糟糕,
不但亲吻时像个木偶,痛哭时没有眼泪,化妆不断往她脸上加水,但仍然不行,胡
导脸都歪了。吕鹏本来在忙碌一干人的吃喝,见状附到胡导耳边说,缺了萝卜做不
成大席——非谭亚东到场不可。胡导立即大叫,谭亚东呢,这狗东西跑到哪里去了?
场记赶忙去把谭亚东找来了,他在安排木工做道具。
戏重新开拍的时候,谭亚东便惨了,他不是男A 但得虚拟为男A ,把赵秀娟调
动起来,他又得像猴子一样躲开,摄像老嚷,谭亚东,注意你的位置,不要挡镜头。
吕鹏在一边窃笑不止。
最后那一场女B 搂抱着男A 恸哭的戏,赵秀娟总是做不到位,胡导把头摆得像
脖子上安了盘弹簧。吕鹏在一边出馊主意:谭亚东上替身吧。胡导认可了,让化妆
把谭亚东“武装”起来,摄像已调整了角度。男A 在一边旁观,神情是哭笑不得。
胡导拿起扩声器喊,灯光打开……演员进入情绪……注意了!注意——开始!赵秀
娟扑过来搂住谭亚东,谭亚东悄悄在她耳根边说了句什么话,赵秀娟眼泪立即淌如
流水,真的恸哭得惊天动地,现场鸦雀无声,连男A 都惊叹不已,太本色了!太精
彩了!导演指示:停机,关灯。可是赵秀娟还没哭完,她紧搂着谭亚东不放开,继
续哭,哭得风吹雨打、落花流水……其他人都悄悄地、知趣地撤了,谭亚东被赵秀
娟的泪水淋湿了半个肩膀。等赵秀娟哭完了,谭亚东才说,你是想把我淹死啊?
拍完所有的场景,大同镇上已经是晚秋了。这里的秋天的确是不动声色的,除
了在气温中夹杂些许凉意以外,满山遍野并不见秋后的荒凉。不过有个现象让谭亚
东和吕鹏发现了,那些深秋的树木,虽然还是满身绿叶,但只要你捡块石头撞撞树
干,或者就用拳头擂几下,树上的叶片便在震动中纷纷飘落,如同一场绿色的大雪
……这让人恍然明白:其实秋天运行在这块土地的脉络里和纵深处,秋意在默默地
聚集,据说,只要秋风劲吹,一夜之间,树上的绿叶会落掉大半。
剧组动身撤离那天,天上阴云密布,坏天气眼看就要来临。
副导演谭亚东和制片主任吕鹏因为一些善后事宜,晚走一天。办完了与有关部
门的结账付款和归还物品等手续,两个人都有些倦意,在镇政府吃过晚饭,想回小
楼好好睡个觉,明天一早动身返回。两个人在小楼里把剧组拉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装了结结实实的两个旅行袋。收拾完,吕鹏突然一拍脑袋,说,谭亚东,你不去给
你赵妹妹告个别?谭亚东嚷,你别瞎说啊,什么我的?吕鹏说,你去不去?谭亚东
牙痛一样捂着脑袋,我怕去下不了台。吕鹏说,你总不能不善后吧,人家可是为你
痴了一片情的。谭亚东求吕鹏说,还请你大主任出一回面行不行?吕鹏说,我出面
干什么?扎账啊?谭亚东搂住吕鹏的肩膀,求你了,帮帮忙,去替我画个休止符嘛。
吕鹏在小镇的夜市上找到了赵秀娟,坐在小吃摊前,说了一大篇花口花舌的告
别词,赵秀娟似听非听,问,谭导演呢?吕鹏说,他在镇政府给他夫人打电话,两
口子多日不见,在电话里打秋波嘛。赵秀娟的脸明显在一瞬间黄了,然后又缓缓地
变白,吕鹏只得实话实说,他夫人在省电视台当节目主持人。赵秀娟什么也没说,
给吕鹏盛了一大碗糊糊,吕鹏尝了一口,里面没有放糖,有点发苦。
第二天,谭亚东和吕鹏动身时小饭店里空无一人,门大开着,灶膛里塞着一把
似燃非燃的柴草,冒出一缕淡薄的青烟。
没有任何形式的告别,两个人帮忙把门掩上,走了。谭亚东走得一步三回头。
到远处看,那门又大开着,不绝如缕的青烟从门里徐徐飘出来,散布在小镇的空中
……
电视剧《激情岁月》还在剪辑房中,制作中心的领导和导演们浏览了一下毛片,
充分肯定了摄制组的工作。中心主任张超林问起女B 的扮演者赵秀娟,说这个演员
是棵好苗子,可以培养嘛。张主任让谭亚东联系一下,可以让她到省艺校表演班来
学习。
谭亚东回头给赵秀娟去了几封信,杳无回音,后来,才想到给镇政府刘秘书打
电话,刘秘书不知道赵秀娟是何人,谭亚东解释说,就是我们住的猫猫小食店的房
东女儿。刘秘书恍然明白,你说的是赵癞子的女儿啊,她嫁人了。谭亚东一急,问,
嫁给谁呀?刘秘书想了一会说,好像是一个什么姓王的驼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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