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了,李丽娟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电视。她懒懒地打了个招
呼:“那你回来了?”她的脸上风平浪静。
苏梓奇怪她这么平静,自己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上楼梯脚都有点软,老觉得
人家已经看出来自己做了什么事。她心不在焉地问:“你的客人呢?”
李丽娟翻了一下眼皮,撅着嘴说:“你一出去,那我就把他赶走了。”
啊?怎么会呢?苏梓不相信,觉得李丽娟只是在掩饰自己。
李丽娟反而责怪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出去?”
苏梓感到一股热气直往上冲:你们那样,还要我当观众吗?她不高兴地说:
“我不出去怎么办?好意思吗?”
李丽娟坐正起来,说:“那你误会了。”她说她跟那人没什么,那人原来是他
们学校的司机,后来出去跑运输,专门跑省城和他们县的长途客运。她这次来就是
坐他的车,“省几个钱,学校也不让我报销。”这次培训学校不同意她来,她硬要
来,旅差费得自己出。她说她还在路上劝说他资助一个因家庭困难面临失学的学生,
李丽娟遗憾地说:“本来他都快答应了,那被我一赶,可能都没戏了。”
苏梓没想到是这样的,问:“他来找你干么?”她觉得他们是约好的,那男的
一进门就鬼鬼祟祟的。
李丽娟说她把一个包落在车上了,他送过来。她说,我们山里人,说话粗,就
爱说荤话,男人嘛,就想占点便宜。你要是在场那我是不怕的,说就说嘛,皮肉也
不痛。你一不在,那我就不干了。
苏梓抱歉地说:“我不知道啊,我不习惯你们那样。”
李丽娟说:“那算了算了,这样也好,我也烦他。”她又躺下去,问:“那你
到哪去了?”
苏梓心头又抽了一下,突然挺讨厌李丽娟的,她像一条贪婪的食人鱼,不停地
来啄你。她不耐烦地说:“到外面随便走走。”
李丽娟说:“那没什么地方好走的,去了这么久?”
梓感到李丽娟在怀疑自己,她觉得只有自己心中有鬼的人,才会怀疑别人。她
对李丽娟的讨厌变成了愤恨,要不是她那么无耻,自己也不会一个人出去,也就不
会发生那样的事了。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们!”
李丽娟却指着电视说:“哇!你看,那件衣服好漂亮耶!”
苏梓看着她想,以后不管你来了什么人,我都不出去!
然而,李丽娟再也没来什么可疑的人,有几个她的男女学生来看过她,都是打
打闹闹的,看出来她跟学生的关系不错。在培训班里,她是全班最卖力的学生,没
缺过课,什么活动都积极参加,说是花自己的钱,心疼。苏梓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花
钱来上这种课,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报纸、书上都有的。她却老到地说:“那我
是来认识人的,同学,老师,领导,以后就是关系了。”她兴奋地说,“听说朱厅
长要来给我们讲话。”
朱厅长?一股泪水汹涌而出,苏梓慌忙背过脸去。朱子,那个让李丽娟们兴奋、
盼望的厅长,那个在苏梓的生命中像流弹一样穿过的厅长,从那天以后再无音讯!
这些天来,苏梓反复回想与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竟然找不到那天柔美的感觉,
而那些细节经过反复回放,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令人生厌了,只有一个卡在苏梓心
头的让她如喉梗骨般难受的东西,是没有把那句话吐出来。现在,她对他所有的心
情都不重要了,她唯一的愿望是把那句话说出来。有时实在不舒服,她会在听到同
学们议论厅长的时候,或在自己不争气地想念他的时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是提子,不是葡萄。”但在心里说的,毕竟不如大声说出来痛快,她仍不解心
头之痒。苏梓等待着与他见面的机会,她要当面对他说:“是提子,不是葡萄。”
但是,他却不再出现。她的心就像被挖去一块,或者,她的心头就像长出一个
结,不是空虚就是有异物感。她不明白,一个男人,在跟一个女人发生关系后,会
这样把她忽略,不再有任何联系、不给她任何机会。苏梓感到自己受了伤,她觉得
不管怎样,他都应该对自己有个善意的表示。这些天来,她一直被这件事搅得心神
不宁,她想了他没有音讯的几种可能,比如他没有自己的电话,他们之间没有互留
电话。但是,他如果有心要找自己,要打电话是很容易的,打到教育学院的总机,
让总机转给一个叫苏梓的人的房间。他们的名单和房号都留在总机那儿,传达室门
口也贴了一张,让来客容易找人。她不相信他会找不到。
这期间她曾有一个神秘的电话。一般房间有电话总是李丽娟抢着接,她把话筒
递过来说:“那找你的。”
可苏梓拿起话筒对方已经挂了。她立即想到是他,嘴里却说:“奇怪。”
李丽娟一口咬定:“是个男的,那不是你老公。”她们住了几天,她接了几次
苏梓老公打来的电话。
苏梓装作无所谓地说:“管他是谁,有事他就会再打。”
那几天,房间里有电话她也抢着接,但都不是他。
苏梓觉得他不找自己的另一个可能是他在逃避,他害怕了,怕这件事给他带来
麻烦,威胁到他的前程,他要把苏梓撇得干干净净的,让苏梓对他不抱幻想。班上
消息灵通的同学都在传,朱厅长很快要提拔副省长了!在这样的时刻,他当然要小
心从事。这样,苏梓也感到很受伤。什么男人!她骂道,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却不
敢承担!她瞧不起他的自私和胆怯,又为他小看自己而气愤,我才不需要你呢!有
什么了不起!朱子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大大地打了折扣。苏梓是不会找他的,
他用不着害怕,她甚至不在下班时间站在学校的大门口,同学们吃完晚饭后常在大
门口附近散步聊天,她都不去,她不想碰到他。
按照原来的培训计划,并没有厅长讲话的内容。苏梓不知道他要来讲话是不是
跟自己有关,那么,他想来干什么?怎么对待自己?自己怎么办?看到李丽娟花血
本买了一件新衣服,说要在厅长来的那天穿,苏梓想好了,只要他来,不管他对自
己什么态度,她都要大声对他说:“是提子,不是葡萄!”想到这句话就要当着他
的面喊出来,她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苏梓怀着不安而激动的心情等待朱子的到来,听说厅长的讲话是在闭学式上。
到了闭学式那一天,厅长并没有来,教育厅只来了干部处长和中教处长,没有
人解释厅长为什么没来,因为本来就没安排厅长来。全班最失望的人是李丽娟,还
有苏梓,但没人知道苏梓的失望。
临别时,苏梓拿了300 元给李丽娟,让她资助那个面临失学的贫困学生。她说
:“是我害得你没拉到赞助的。”
李丽娟却摸不着头脑地问:“哪个学生?什么赞助?”
苏梓说,你不是要那个司机资助学生吗?
李丽娟想起来了,“噢、噢”干笑着说:“对对对,那我替学生谢你了。”赶
紧拿过钱,一张一张数过,喜滋滋地折好,收到自己的钱包里。
苏梓看着她收钱,越看头脑越乱,渐渐地生出惶惑:根本没有贫困学生的事,
没有要司机资助的事,没有她把司机赶走的事。也就没有自己在学校大门外碰到什
么人,以及后来发生的事,一切都模糊而遥远,似是而非。这样很好。她微微一笑,
本想对李丽娟说:“祝你好运。”可说出来的是:“是提子,不是葡萄。”
李丽娟问:“你说什么?”
苏梓说:“没什么。”
这年年底,省政府换届,朱厅长顺利当选副省长。学校的老师在议论这件事时
很兴奋,认为这是教育界的光荣,他们甚至希望朱厅长能当到副总理,因为中国的
教育问题太严重、也太重要了!他们相信朱厅长能解决这些问题。
苏梓没说话,一个老师问她:“苏老师,你说是不是?”
苏梓瞪着愣怔的眼神问:“是什么?”
“你说朱厅长是不是应该当省长?”
苏梓突然大声说:“是提子,不是葡萄。”
大家莫名其妙,接着哈哈大笑,他们以为苏梓在玩某种现代幽默。那个女老师
笑得最为夸张,眼泪都出来了,问:“你说朱厅长是提子不是葡萄?太有意思了!
太有意思了!”
苏梓没有理她,她觉得这句话大声说出来以后,心里好受多了,要是能当面对
他喊,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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