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伟快毕业的时候飞了一趟中国,便定了当海龟的心。方亭最初并不在意,平
日里赵伟唯唯诺诺,是个听话的好丈夫。方亭是铁心要在美国生根的,也就是说,
过那种平静的美国生活,找一份工作,买一栋前院种花,后院种菜的房子。方亭有
个好友叫魏兰,魏兰一天到晚在她耳边叽呱:“男人想干事业,都喜欢回中国,再
说啦,国内那么多的花狐狸精。”方亭听了只是笑:“赵伟有几根肠子我还不知道?
我俩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你看着吧,没几天就给我滚回来了。”但是方亭错了,
赵伟没有滚回美国来。
魏兰的老公陆锋和赵伟是朋友,两人刚来美国时常在一块儿打球,再一交谈,
两人的老婆都在办签证,都被美领馆拒了三次。后来也是巧,两个人同一天都拿了
签证。赵伟说,这还不好办吗?给两个人订同样的票,路上也可以作个伴。魏兰至
今还记得,刚下飞机时,她时差都没倒过来,方亭便奔向中餐馆,开始挣起了绿票
子。魏兰在床上晕了两周,才搞清了美国的清晨和黄昏。她对陆锋叹道:“别把我
同方亭比,方亭是个铁打的女人。”那年赵伟在学校读博士,一月也就一千元的资
助,还要买书缴学费。方亭在餐馆打黑工,每周六天半,一路扛下来,美金不上税,
一个月就拿得下三千美元。魏兰后来被方亭介绍进同一家餐馆。懒洋洋的,每周不
过打三天,就喊手痛腰痛脚抽筋。魏兰总是羡慕方亭:“这些年下来,你肯定存了
十几万。”方亭也不含糊,自己血汗挣来的钱,她的声音很亮:“只要赵伟毕业找
到工作,我马上就用现钱买一栋房子。”
但是赵伟铁了心,就是不想住美国的房子。魏兰劝方亭:“还是回国吧,夫妻
哪能分呢,我要是你,就不敢放老公一个人扑腾。”方亭紫了脸:“我赌他不敢乱
来!”魏兰急了:“就算他不乱来,花狐狸会主动扑上来。”方亭“咂”了一声,
牙齿不小心咬了舌头,她的声音也低了:“我们这么久的夫妻,还有儿子,我给他
两个月的时间吧。”魏兰听了想跳:“还两个月呢,荷尔蒙要是喷起来,一晚上花
儿就变成了果儿,我是担心你,就是马上跳上飞机,怕也追不上了。”
魏兰的担心像瑞士表一样准。清晨的电话吵醒了方亭,是赵伟熟悉而陌生的声
音,他向方亭传达了离婚的决定,当然是他单方面的,坚定不移的决定。方亭傻了
眼,惊得像见了定时炸弹:“你休想!你这个王八蛋休想离婚。”她的嗓子震哑了,
才发现赵伟早摔了电话。
她一下就老了,眼角汹涌着皱纹,一根根的白发刺得魏兰眼酸。“他居然骂我
是泼妇,骂我自私变态,既然这么可恶,干吗还同我睡了这么多年?”方亭一哭,
魏兰也跟着哭,女人的同情心总是那么饱满滋润。她们都明白,男人要是有心同你
拜拜,两百头牛也拉不回来。离婚总得找理由,对不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蒙着
灰,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现在全都挖了出来,一粒粒放在灯光下照,一照就照成了
西瓜。
又过了三周,赵伟从上海飞回美国,当然不是回来破镜重圆。怕方亭找自己闹,
他居然家都不回,对直直搬进宾馆。魏兰是从陆锋那儿得到的消息。既然朋友一场,
她想找赵伟谈谈。“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陆锋冷笑道:“直接劝方亭离婚
吧,别耽误时间了,趁她还剩个青春的猪尾巴。”魏兰这才发现,男人的心都是一
样的冷和狠,难怪他们平时那么热爱暴力的的电子游戏,杀得鲜血四溅的,觉得特
过瘾。魏兰还想努力:“人家夫妻一场容易吗?劝好了,也是给自己积德。”陆锋
还是冷笑:“那个女人,一天到晚对赵伟颐指气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材料,赵
伟的专业她要管,赵伟的钱也要管。你忘了那年赵伟姑妈出了事,他跑来找我喝酒
的事?”
赵伟在国内有个姑妈,退休后开了家小杂货店。也是天灾人祸,遭了抢劫,她
奋起反抗,被打成重伤,躺进了医院。姑妈和他不是一般的关系。父母一直在外地
工作,他从小就跟姑妈一起生活。赵伟那时很小,什么也不懂,看小表哥喊姑妈妈
妈,自己也跟着喊妈妈。后来被亲生父母接回家,姑妈哭了几夜。如今姑妈有难,
他觉得寄一千美元也是合理的。没想到方亭跳了起来:“上个月你爷爷过生日刚寄
了钱,怎么现在又蹦出来个姑妈,你当美国的黄金像满地的狗屎,弯一弯腰就可以
捡满手的金黄?”
赵伟说不下去,陆锋也听不下去,转身开了五百美元的支票给赵伟。魏兰至今
记得老公咬牙切齿的样子:“什么时候把她休了,赵伟才算个男人!”但是魏兰理
解方亭,赵伟还是学生,他那点钱只够自保,凭什么要用方亭的血汗钱去帮助亲戚,
难怪方亭满嘴吐不净的黄连:“父母生老病死应该管,但是他一会儿爷爷,一会儿
姑妈轮番登场,你就是开大工厂也管不完啊!”方亭顿了一下,眼圈发乌,声音也
哑了:“我每天在餐馆一干就是十二小时,有次去冷库房取西瓜。西瓜太沉,我站
在架子上一不留神差点儿摔下来,我要是摔伤了摔残了,谁来照顾我呢?”
一张一张的血汗钱,方亭哪敢乱用。来美几年了,她也没去超市买件像样的衣
服。魏兰一笑她,她就说:“赵伟还没有工作,儿子还没有接来,儿子以后要去美
国最好的大学……”她的心头的梦,总是那么美丽而沉重。如今梦碎了,背后还有
那么多的幸灾乐祸:“别以为赵伟永远是头老鼠,任猫儿践踏,这只老鼠一回国,
嗨,摇身成了狮子,威风着呢。他回国后很受器重,配车配房还配女秘书呢。”陆
锋一口气说得唾沫四溅,似乎他自己也配了个女秘书,魏兰心头的酸涩像墨汁落在
宣纸上,慢慢染大了,她想起方亭低头垂泪的样子。女人都是爱家的,留恋丈夫的,
她还想努力挽他的手,但他的手已经朝她的脸举起了红牌。
“那就潇洒一点,干脆放他走!”魏兰对方亭说:“明天我陪你去趟律师楼,
有个姓徐的律师,是个台湾人,帮了好多的中国人。”徐律师就这样走进了方亭的
视线。多年后,方亭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迎面一排丈来高的落地窗,窗外
的江光和云色,高楼和车流,全都扑了过来,铺开了一轴连绵的,绮丽的长画。他
就站在长画的前面,高大,儒雅,俊朗,朝她微笑,她看见他眉宇间的宽容和慈祥,
与窗外的阳光一同亮进她的心。她忽然有了高山一样的信心。
来年春日的天空总是飞来一群乌鸦,乌鸦像谣言一样四处扩散。陆锋有个朋友
对他说:“信不信由你,徐律师和方亭那婆娘好上了。”陆锋歪着嘴,笑得像头老
鼠:“信不信由你,好莱坞的妮可跳上了我的床!”陆锋后来把这句话给省略了,
当他给老婆传达八卦的时候。魏兰听了似笑非笑:“或许不是八卦,或许方亭时来
运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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