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亭的记忆里有一场暴风雨,同她的命运与缘分连在了一起。那天是她第一次
单独面见徐律师。天气本来好好的,天气预报也说得好好的,却忽然电闪雷鸣,暴
风雨像导弹一样在窗外狂啸。面谈快完的时候徐律师说:“干脆等雨停了再走吧。”
方亭说:“我在这儿不影响你的工作?我还是去外边的候客厅吧。”他笑道:“别
担心,你是我今天最后的客户。”他接着又问:“你刚才说你是安徽人?”方亭点
头道:“具体点,安徽徽州人。”徐律师便笑了起来:“世界怎么这么小,我也算
是徽州人,爷爷奶奶都是地道的徽州人。”
徐律师的爷爷曾是著名的国民党将领,毕业于黄埔军校,在抗日战争中立下过
赫赫战功,后来带着家属跟随老蒋去了台湾。在台湾虽然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却
日夜思念故乡和老母。“爷爷给我取名叫徐皖徽,就是希望下一代人别数典忘祖。
只可惜他老人家最后一眼也没能望上故乡。”徐律师叹了一口气,方亭也叹了一口
气。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宽松,有贴心贴肺长聊的气氛,那些
关于故土和乡情的话题,永远是暖人胸怀的。室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是徐律师的
秘书,那位金发蓝眼的美国女孩。方亭慌忙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占用的办公时间
过长。
方亭回了家,一阵一阵的心慌,到了夜里,白日里一叠一叠的影子,像是皮影
戏里的人,脸竟然发起烧来。第二天照镜子,眼睛里漫出几分恍惚和缠绵。她冷笑
了一声,对镜中人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是被男人一脚踢走的豆腐渣!”
低下头细想,自己也没什么出格的言行。第一次单独面见徐律师,她破天荒地上了
一次美容店,做了脸,化了一点淡妆,出门时挑了件贴身有款的衣裙,在美国这些
年来,她都是灰扑扑的没有光,整日埋在餐馆里挣钱挣钱。这还是头一次,她温柔
地款待了自己。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至少是种礼貌和尊重。徐律师的办公楼,徐
律师这个人,都值得她礼貌和尊重。
“怎么样,跟徐律师谈好了吗?”电话那头魏兰的声音很明亮。
“谈好了。你知道,我和赵伟的案子很简单。”方亭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没
想到我和徐律师还是老乡。”魏兰好半天没出声,声音有点暗沉:“不可能吧,人
家徐律师是台湾人!”方亭问:“台湾人不是中国人吗?”魏兰说:“可是每次老
美一问,好多台湾人都强调自己是Tanwannise,不是Chinese.”方亭笑了笑:“幸
好徐律师不是这样的人。”
自打和赵伟分了家,方亭便挂在一家语言学校。学语言都是假的,她需要合法
的身份,先花四千美元把身份养起来。没了赵伟,她得学一门立身的技艺,无论学
财务还是护士,她都得把托福先过了。赵伟在协议书上放弃了存款,但方亭依然很
节俭,孤苦一人呆在美国,雾茫茫的前途,她的心还是很虚。她决定搬家,家里到
处是赵伟的痕迹,赵伟的旧衬衣,赵伟用过的计算机,赵伟的篮球滚在角落……她
一脚把篮球踢进了垃圾箱。
魏兰说:“你应该开始新生活了。”方亭说:“我这不是新生活吗?新家,新
学校,新老师。”魏兰说:“你应该有个新朋友。”新朋友就是男朋友,方亭懂。
魏兰很热心,轰轰烈烈地张罗开了。先是一个中餐馆的老板,五十几了,头发掉了
大半。魏兰说:“他真的有钱,我亲眼见的,开的奔驰都是最新款的。”方亭却听
得脸青:“听说他小学都没有毕业,还是从福州漂过来的。”方亭在国内是大学老
师,再怎么样,也不能嫁给半文盲的偷渡客。魏兰说:“好吧,这次是个高级知识
分子。”早期移民的香港人,在美国念过博士,老婆几年前跑了,丢下三个未成年
的孩子。他一见面就告诉方亭,他不能吃带骨头的肉,汤要煲得浓浓的,滚滚烫。
他几个孩子的早餐各不一样,被子和地毯要定期拿到太阳底下晒。方亭点头笑道:
“你这个人要不要也挂起来晒晒?”
魏兰发誓,再也不当她的媒婆。不能怪魏兰,方亭心头也是一阵悲哀:一个离
了婚的女人,一个37岁的女人,还能怎样?这个年龄,女人的荷尔蒙急剧下落,鱼
尾纹起了,脸色黄了,皮肤不再光滑了。但方亭还是不敢认命自己老了。十八年前
的她,也是校园的小美女,又弹一手好琵琶,低眉信手奏一曲,引多少英雄竞折腰。
那年国庆,系里有她的节目,彩排完了,辅导员特地找她谈话:你那首《梅花》不
能上,为什么?邓丽君唱的。那阵子全国都在扫荡精神污染,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是
禁榜上的头名。方亭不服气,大起胆子反驳:“如果《梅花》都被禁了,那这场运
动肯定有问题。请问歌中所唱:”梅花坚忍象征着我们巍巍的大中华。‘到底有什
么错?“那时候的方亭年轻热血,正式演出的时候依然用琵琶弹唱了《梅花》。一
曲罢了,掌声雷动,当时赵伟也坐在观众席里,拍红了手掌。后来学校要方亭写检
查,否则要给她记过,方亭就是不从。她也是命好,因为外公是老红军,学校也就
放了她一马。
方亭吓了一跳,十八年的时光就这样轻飘飘地飞走了。梅花谢了,唱梅花的女
孩成了弃妇。女人的梅花一生只开一度,光阴就是这么残忍,不讲道理。好像就是
昨天下午,她还在校园的林子里怀抱一本曲谱,赵伟坐在她的身边,眼里流着恋人
才有的温柔。自从结了婚,有了孩子,她就不再是那个清丽的女孩。她学会了唠叨,
学会了算计,嗓门大了,说话的声量像吵架。她在丈夫的眼里越来越不可爱。他其
实也变了,表面上不温不火,她说什么他应什么,但是骨子里那个冷,时常让她心
寒。有次她病了,让他去买药,他居然说,你身子那么好,怎么会病,多喝水不就
得了。对这样的男人,她早没了生理激情,好多次在床上拒绝了他。他恨恨地骂了
声:“他* 的性冷淡。”她扬起手朝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一拍:“老娘就是性冷淡!”
她的嗓门比他大。他后来再不想碰她,她也乐得轻松。反正老夫老妻了,就这么一
回事吧。但男人就不认这么一回事,有个什么机会,得了风啊雨啊的,就要让心头
的花骨朵儿怒发。
电话铃一阵响,她以为是魏兰,是不是心血来潮,又要给她推销男朋友?话筒
在耳边发热,她听见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方亭,是你吗?”是徐律师的声音。
她的心一下跳到喉咙,堵得她的声音都快哑了:“你找我?是案子的事吧?”徐律
师很温厚地笑道:“我需要你的护照复印件。”果然是公事,方亭的心带着失望一
点点朝下落。但她还是没放过机会:“要不这样吧,我马上给你律师楼送去?”那
天是周末,徐律师并不在办公室。他对她说了他的地址,又告诉她上哪条高速最方
便。
欢喜一下弥漫了方亭的眼睛,自从和徐律师单独会面后,那分暖心的感觉一直
吊着她的心,神神颠颠地盼着和他的第二次见面。虽然心头有张嘴一直在对她喊:
这可能吗?可能吗?但她一定要去见他,去他家里见他,看来上帝也懂她的心思,
给她安排了这个机会。就算机会后面是苦涩的失望,她也顾不得了。她抹着口红的
手在发抖,她开始嘲笑自己,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亮了,又年轻了。
方亭早就听魏兰说过,徐律师的房子在东湖区,那是本地最贵的地区,因为靠
山面湖,风光静美,任何一栋房子都是四十万美元起价。徐律师的房子正好位于东
湖的半岛,三面环水,那水在阳光下蓝得发紫,像春天的心思。最让她称奇的是房
前一片郁郁的竹林。徐律师告诉她,竹子是自己种的,美国人不如中国人这般爱竹
子。这话正好勾起方亭的童年,她说小时候同奶奶生活在徽州,老房子后面也是一
大片竹林。春天的时候,堂哥带她去竹林挖春笋,挖回家的春笋被奶奶炖了汤,那
是她记忆中最鲜美的汤,汤里还有火腿和腊八豆腐。徐律师兴奋地打断了她:“我
奶奶也会做腊八豆腐!”腊八豆腐是徽州一道民间菜。那豆腐是特制的,既可以单
吃,又可以炒肉或煲汤。徐律师爷爷在世时,家里的厨师常做这道菜。
那个安静的星期六的上午,窗外的竹林在阳光下养着神。茶几上的茶烟闲闲地
飘着,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拉扯着童年和青春的往事。徐律师一个字都没提护照复
印件,他不提,方亭也不提,就当没这回事。快到中午的时候,徐律师想邀她出门
吃韩国菜,方亭笑道:“人都在这儿了,你就不想尝尝我的徽菜?”
徐律师曾经请了个阿姨料理家务,阿姨是汕头人,做一手绝好的潮州菜。后来
阿姨的女儿生孩子,她便辞了工。徐律师只好自己照顾自己,日子当然比过去淡了
许多。当方亭自告奋勇要给他做家乡菜,他居然满口喊好,全忘了应该客气推辞一
番。或许他已经把她当成了朋友。
方亭开了冰箱,才发现口夸得太早,佐料和材料都缺。徐律师说,人在美国,
就简单点,肉只要是熟的,都能下肚子。他说得很客气,但她还是要尽力,只听锅
碗瓢勺一阵响,一转眼就端出了豆豉蒸鱼,干煸扁豆,什锦肉丁。徐律师深深地吸
了一口气:“味道真香啊,又让我想起了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童年。”方亭本还想
烧个笋子汤,可惜又没有新鲜笋子。徐律师忙说,“那老美的笋罐头不开也罢,我
早就烦了。”方亭便笑道:“等下次吧,徽州人煨汤特讲究,要用炭火慢慢地烧。”
他马上接口道:“是你自己说好的,下次?”
她的脸飞地红了,声音也急了:“徐律师,我……”
他拍了拍她的手:“别叫我徐律师,叫我皖徽。”
空气里似乎有浮动的暗香,遥远记忆的某个角落正在开花。两人第一次私谈,
就露了一些心头的秘密,似乎也不唐突。“你聪明,漂亮,又肯吃苦,为什么先生
还要离开你?”她低着头,心头涌着温暖,一点怨妇的心思都没有:“其实不怪他,
我也有很多的错,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找钱,又把钱看得太重了,没好好体贴先生的
心。”徐律师说:“他也应该体贴你啊!你打工那么苦,还不是为了家?”方亭的
眼睛闪出泪光,她笑了笑:“有些事情,外人并不知道,外人只知道我们夫妻不和,
我们给你的协议书上也是写的夫妻不和,为什么不和?”她低头叹了一声气:“他
怨我性冷淡,我们好几年没有夫妻生活。”他“啊”了一声,也叹了一声气:“其
实**并不是婚姻的全部。”她忽然有些激动:“可惜男人都是动物!”话一出口她
就后悔了,可是徐律师并没在意她的冲动:“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你要是我的太
太,我就不会放你走!”方亭一下子语无伦次:“我有什么好,他说,他说我是泼
妇。”徐律师说:“不,你其实非常的柔顺。”
“不,你错了!”十八年前那一段关于《梅花》的故事,她说得很平缓,他听
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着光。“天啊,怎么会这么相似?”他也说起了他的故事,又
回到了台湾的岁月。宪法在那里立着,成年男子必须服役。有些富家子弟为了逃避
兵役,小小的年龄便出国留洋。当时他爷爷还在世,将门之后怎能当逃兵?入伍的
那年他才十八岁,青春的热血总是叛逆的、自负的。有事无事,他总喜欢唱“东方
红,太阳升”,还有什么“大海航行靠舵手”,明知是禁歌,他越喜欢唱。有次连
长对他说:“你再唱,我就罚你!”他嘻嘻笑道:“如果唱首歌都怕,这支军队也
太无用了,还谈什么反攻大陆。笑话!”话一出口他就受了罚,头顶着被子,跪在
七月的大毒日底下,但就是不认错,晒死也不认错!后来有人告诉连长,他爷爷同
老蒋的关系不一般,连长这才作了罢。方亭听得入了神,半天没说话,徐律师望着
她笑:“你说我们是不是一家人?或许祖辈在徽州就是一家人。”方亭的眼睛愣在
窗外的竹林:“我奶奶也姓徐,她告诉过我,她娘家有个堂兄是抗日英雄,很早就
去了台湾。”他们同时回望对方,有一种乱世重逢的悲喜。他想告诉她,第一次见
你,就有一种血热心跳的感觉,原来我们有相同的血缘。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
铃响了,他恍然大悟地对电话说:“实在对不起,我马上去,马上去。”他居然忘
了好友的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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