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螺也是我的少年朋友之一。大我一岁,1975年,小螺15岁。在许许多多影响
改变我的女性当中,小螺不属于很突出的,但小螺肯定是很有性格的。
小螺的家庭背景过于简约,像毕加索的速写。小螺三岁丧父四岁丧母,自幼与
酗酒的爷爷相依为命。
爷爷爱她更爱酒,所以小螺从小学会了嫉妒仇恨万恶的酒。交代这点很有必要
吗?除了说明她苦命又能说明什么?
那时我曾想象过长大以后想和小螺结婚的。我的这个想法有成片成片的芦苇可
以作证。这种少年的想象虽然有点荒唐,却不表示我像路边的蒲公英随便承接别人。
我想象小螺而不是小鱼及其他,由此可见我是有过慎重考虑的,因为我觉得小螺纯
洁。后来我老于世故,认识发生本质性的变化。便想所谓的纯洁其实皆为感官意识,
往往带有相当大的虚伪和欺骗。假如小鱼不坦诚相告她和鸭子也十分要好,我是否
就认定她和小螺一样纯洁呢?小螺的命运比小鱼更不幸,16岁便被爷爷强行许给了
县城国营酒厂的一个跛子工人,叫周振国,30岁,人称周跛子。这很符合小螺爷爷
爱孙女更爱老酒的性格。为此我曾饱受屈辱,但我也不会采取什么偏激的行动,因
为我已经15岁了。
成片成片的芦苇仿佛是我少年生活舞台上的大幕,大幕徐徐拉开,一个个湿漉
漉的故事任你信手拈来。风吹苇花翻动着白色的浪花,我和小螺奔跑在河滩上放风
筝。风筝断线而去,我们惆怅而归。
我折一支苇花给小螺,神情庄重地说,小螺,我要和你结婚。我原以为小螺会
感动得呜咽起来,不料她还沉浸在风筝断线的忧伤之中。她说,它像鸟儿一样飞走
了。我说,可是它会落下来被人拾到的,就像我拾到别人的一样。
后来,我们果真在早晨挂满露水的苇花尖上,拾到一只漂亮的蝴蝶风筝,可惜
它被小螺爷爷一次醉酒后烧毁了。
那天早晨一片白雾茫茫,白茫茫的云雾丝丝缕缕,恍惚如美妙的梦中。一只粉
红色的蝴蝶风筝折翅在随风摇曳的芦苇枝头。是我抢先捡到的,但我毫不犹豫地交
给了小螺。我说,它湿透了,小螺眨着明亮的大眼睛,说要是太阳出来就好了,我
们可以把它晒干的。
1975年,开山造田,挖滩整地,一年四季总有干不完的事。队长朱根富带着一
支懒散蠕动的人流,他们扛着锄头挑着箩筐。队长朱根富也在其中,朱根富前面走
着一个硕大屁股的女人,女人像只吃饱喝足的肥鹅。朱根富紧跟其后,斗志昂扬。
朱根富每隔一阵儿就出其不意地捏一把前面硕大的屁股,朱根富的手法比蛇信子还
要快捷。硕大屁股的女人依然四平八稳地开步走着,无所谓的样子。后来,朱根富
又拖到队伍的最后,与一个叫晋娥的瘦女人并行。朱根富十分猥亵地摆动手臂,稍
不留神便甩到了晋娥的胯下。我和小螺自始至终目睹了这个场面,小螺气愤地骂
“不要脸”。生气地走进了苇丛,我知道小螺不是生我的气,她也没有理由生我的
气。
我们每天奔跑在河滩上,苇丛之间放飞那只蝴蝶风筝,背后永远是没完没了的
挖滩整地的工程。他们日复一日机械地劳作,宛若一幅凝重的版画,版画中队长朱
根富的喊声显得心浮气躁。小螺依旧忧忧郁郁的,她好像天生属于忧郁,忧郁的眼
睛,忧郁的嘴唇,连耳朵鼻子也是忧郁的。因此,我也理所当然感染了她那分忧郁。
1976年的冬天,某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小螺爷爷死了,死得极不光彩。那天,
他照例去县城国营酒厂周跛子家喝酒,又照例喝得酩酊大醉才想起不放心家中的孙
女,“我要回家了,小螺一个人在家呢”。这会儿周跛子往往更加虚情假意地挽留,
再喝两杯,再喝两杯嘛。我之所以认为周跛子是虚情假意,是因为他每次都冲着小
螺爷爷摇晃的背景诅咒,老不死的,再不醉死,恐怕我就要自己开个酒厂了。
月光和月光下蒙眬的风景也醉了,小螺爷爷醉倒在回家的路上。夜里下起了大
雪,气温骤下,早上被人发现时已经冻死了。
周跛子帮小螺安葬了爷爷,丧事办得也算体面。周跛子问小螺,你总肯嫁给我
了吧。小螺说,“既然是爷爷定的事,我岂会反悔。”周跛子便把小螺娶走了。
小螺出嫁时,我悄悄地看了,身穿红衣红裤的小螺坐在拖拉机上,在芦苇夹拥
的道路上明明灭灭恍恍惚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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