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73年的这场大雪一直持续到1974年1 月。尔后,莫沟村出现了天空瓦蓝、阳
光温暖煽情的好天气,冰雪在疾速溶化,道路被人踩出一片泥泞。但没几天,来自
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又袭击了莫沟村,孱弱的莫沟村顷刻就被彻底击倒了,它头顶
的天空似乎是染上了很重的痢疾,一天到晚,它不是拉出淅淅沥沥的雨水,就是拉
出稀里哗啦的雪花。而且没有一点停止的欲望,风在村口不停地打着咳嗽,它咳嗽
的样子像高更家后院那棵弯弯曲曲的古老核桃树。河里的冰一天比一天增厚,厚得
快挨着沉默的河床,大人小孩可以随便在冰面滑翔、跳动,有人甚至把手扶拖拉机
开到了河里的冰上。公路很滑,骑自行车的人经常很仓皇地摔倒。但这种糟糕的天
气仍然阻挡不了高更的热望,他盼望公社的邮递员扑入他的眼帘,盼望着杨威把军
帽寄给他。但邮递员在这个冬天似乎消失了,偶尔来了几次,次次都是鼻青脸肿,
在村里出现的时候,嘴里总是骂骂咧咧,他不停地操着莫沟村的老天,他说莫沟村
的路把他的骨头都摔成细粉末了。邮递员推着自行车走进莫沟村时,头上戴着黑色
的狗钻洞帽子,脑袋缩在棉衣领里,两个眼珠子毫无生气地转动着。他每次走到村
口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个穿花棉袄的男孩古怪地盯着他,这使邮递员异常恼火而且
分外地不舒服,他以为男生是在看他脸上那些难看的肿块。邮递员从男生旁边走过
时,总要嘀嘀咕咕骂几声,至于骂的什么,男生每次都没有听清。有时,男生忍不
住说:有没有我的信?男生的话音没落,邮递员就说:没有,没有,除了几张破报
纸,什么球毛也没有。邮递员走后,男生仍然在村口,嘴里反复地说:怎么还没把
军帽寄来呢?
这个男生就是高更。
1974年的春节很快就到了,大年初一,天开始放晴,村里的大人和小孩都拿着
鞭炮在村前村后窜来窜去,人人脸上都是一层金黄色的灿烂阳光。只有高更像冬天
的蛤蟆缩在屋子里,他懒得出去,而且没有兴致出去,他在屋里正烦着哩,因为他
知道邮递员在初五前是不会到村子来送邮件的,他希望把1974年的春节像翻阅一张
纸片一样地翻过去。
大年初十在高更忐忑不安的祈祷和守候中终于来了。那天他躺在床上听到邮递
员那辆破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喘息声,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他赶紧从床上跳了下
来,朝村后的公路上跑,没跑几步他看见邮递员哼着小曲朝他驶来。邮递员穿着崭
新的绿色中山装,他的脸十分光滑红润,春节前的那些肿块已经不翼而飞,邮递员
用左手扶着车龙头,右手则不停对莫沟村人挥舞,就像领导在搞视察在检阅什么部
队。
高更对邮递员说了一声:春节好!
邮递员下了自行车,回了一声:小朋友春节好!
高更问: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说:你叫什么名字?
高更说了自己的名字,邮递员说:没有,有高知子的一封信。
高更说:高知子是我姐姐。邮递员把信递给高更就走了。
高更拿着信回家,回家的时候,高知子正在织毛衣,是为杨威织的。高更把信
给高知子,高知子拿过信时脸就红了,高更说:把信快拆开,看写了些啥?高知子
白了一眼高更,拿着信走进自己的房间,并把门插上,一个人独自看去了。高更用
拳头捶高知子的房门,高喊:为什么不让我看?信还是我拿回来的。
高更捶了一会门,没有捶开,他恼怒地坐在堂屋的长条凳子上,心里琢磨杨威
会给姐姐写些什么,会不会在里面提军帽的事,离正月十四开学的时间只有四天了,
也就是说过四天就要选班长了,如果没有军帽他就当不成班长,你说高更能不急吗。
半个小时后,高知子的房门开了,门刚打开,高知子就喊开了:爸!妈!杨威
升连长了!
高更的母亲惊愕地说:真的?
高更的爸爸说:我早就看出这孩子有出息。
高更对高知子说:杨哥在信里提了军帽的事没有?
高知子说:就知道军帽、军帽,早晚要想成神经病,告诉你,没有,他这几个
月都不在北京驻地,而是到内蒙古大草原上搞军事演习去了,演习时立了一等功一
次,所以火线提升为连长了。
高更听了高知子的话,像触电一样被击懵了,好半天他牙缝里才挤出几个字:
不给我军帽,当连长有个屁用。说完高更蹲在地下呜呜地哭了起来。
家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着安慰悲伤不已的高更,高更说:不给我军帽,
我就不上学了。
高更的父亲说:小祖宗,你叫我到哪里偷军帽去?
高更扬着脸,说:我不管!
高更的母亲说:你跟杨威拍电报也来不及了,我到公社的供销社给你扯点黄布
回来,给你做顶军帽,你看行不行?
高知子说:我们村的苟裁缝手艺不错,保证做得跟真的一样。
家里东一句西一句地劝了半天,高更才勉强点头答应。
军帽是开学的前一天做好的。高更不是特别满意,因为他觉得帽子的黄色有些
不正,特别是帽沿做得很差,凸凸凹凹毛毛糙糙的,不像真军帽那样轮廓分明,线
条舒展,特别是帽子的内层根本没有红色的印章,尽管高更不满意,但也没有办法,
于是开始自己弥补帽子的不足,以使它最大限度地接近一顶真军帽。首先他用红色
在帽子内层画了一个长方形的表格,表格里填上了姓名、民族、血型、部队番号等
内容,同时用一层硬纸套在帽子里,这样戴着的时候,帽顶才不会往下陷。
新的学年开始了,高更戴着他的军帽出现在学校,他觉得凭这顶军帽就可以稳
操胜券,顺利当选班长,因为那时莫沟村小学没有一个人拥有一顶军帽。和高更竞
选班长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小斌,张小斌根本没有军帽,所以高更的自信是有道
理的。但那天高更一到学校就傻了,他看见很多人围在一起看热闹,同学们围在一
起看什么呢?高更走上去,看见人群之中有一个人戴着一顶军帽,高更一眼就看出
那是一顶货真价实的军帽,那个戴军帽的就是高更的同班同学张小斌。张小斌眉飞
色舞地讲解军帽的有关知识。后来有人看见了高更,说:高更也戴了一顶军帽,让
我们瞧瞧。同学们又朝高更围过来,高更很快被围在中央,高更的脸火辣辣的,眼
皮盯着地面,连抬也不敢抬一下。突然有人说:高更戴的不是解放军的帽子,假的。
有人嘲讽地说:我看像国民党的帽子。这句话刚说完,有人就把高更头上的帽子摘
了下来,高更慌忙抬起头,他看见帽子被人甩向天空中,同学们朝帽子落下的地方
追去,帽子落在地上,同学们没有捡,而是一只脚一只脚踩过去。帽子瘫在地下就
像一堆臭气熏天的牛屎。高更的眼睛里顿时噙满了闪闪泪花。
不用说,大家也可以猜到,高更没有选上班长,不仅班长没选上,就连体育委
员也被选掉了。
1974年,这个意外的打击,使口齿伶利起来的高更又一次变得沉默寡言了,并
从此不再提及他那个当兵的姐夫杨威,他说:谁提,我就操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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