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出车站口,李可心就被车站广场流光溢彩的夜色迷住了,这么多炫人眼目的
灯,多得像春夏之交的山丹丹,很温柔的感觉,到底是大城市,不怕费电,他竟痴
痴地呆了半晌。
李可心的老家在贺兰山,他从大山里钻出来赶到县城用了多半天时间,再从县
城坐了半天的汽车到火车站,在火车站等了三个多小时,然后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
车,终于来到了这个沿海城市。李可心到这个沿海城市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寻找三
年前曾到他们家乡拍摄岩画的摄影家冯亦水,想依靠冯亦水的关系在城里找份工作。
村里的青年大都出来打工了,从未出过家门的李可心也呆不住了,于是就来到了这
个城市。
李可心认定冯亦水能帮他找个工作,那是有因由的,三年前闹“非典”的时候,
患病的摄影家冯亦水正是在李可心的庇护下在村里休养了半个多月。——其实说休
养还不如说躲藏更准确,躲过那阵风头之后,冯亦水像过了冬的松鼠那样慵懒地从
树洞里爬出来,冯亦水说他不会忘记李可心的庇护之恩,临别之时千叮咛万嘱咐有
事务必找他,冯亦水还给李可心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有手机号码和一串密密麻麻
的头衔。
李可心从家乡出来时在县城花200 元买了个手机,是二手货,都说有个手机方
便,尤其到了大城市,没有手机寸步难行。
但摄影家留给他的名片是三年前的,李可心打了半天电话都是关机。
下了车的李可心惶惑不安,在车站的出站口徘徊良久,那流光溢彩的夜色越来
越使他茫然,咋办呢?冯摄影家没开机,就这样再坐火车回贺兰山吗?呸,没出息!
李可心吐了一口唾沫——他从村里出来那天就咳嗽,三年前冯亦水也曾这样咳个不
停,而且还发烧,发烧的冯亦水在山里迷了路,要不是李可心护着他,早就被村人
赶走了——赶走就是死路一条,他根本走不出那峰峦叠嶂的大山。李可心跟村长说
冯亦水是他家的远房亲戚。村长将信将疑地信了。好在冯亦水不是“非典”,只是
受了风寒。
找不到冯亦水,李可心的情绪很快从茫然发展到焦躁,一焦躁嗓子就发痒,于
是李可心忍不住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咳出了一口痰,他把那痰狠狠地吐了,心
想可别病在这,病在这孤单单一个人可就麻烦了……正这么想着,一个留着小胡子
的人突然挡在了他面前,这人五十岁左右,很凶的样子。李可心不愿惹事,绕开他
想走,却走不了,李可心往左小胡子也往左,李可心往右小胡子也往右,甩都甩不
掉。李可心恼怒地问:“你总挡着我做甚?”
小胡子眼睛一瞪:“你吐痰了。”
“吐痰?”李可心问,“吐痰咋了?”
“你说咋了?”小胡子模仿着他的西北口音说,“你以为在你们村里呢?知道
吗,我们这可是国际化大都市,懂吗?你这口痰破坏了城市卫生,破坏了城市文明,
破坏了城市的美丽形象,总之是破坏了很多……少啰嗦,罚款200 元!”说着小胡
子抬起戴着红臂章的胳膊往李可心眼前一送,“瞧仔细了,我就是管你们这些不文
明的人的!”
李可心顾不上看红臂章上的字,但红臂章确实给他造成极大威慑,他知道那是
个很厉害的物件,便急惶惶地说,“咋这唾沫如此值钱,顶一张火车票钱……”李
可心本来还想说他刚买的手机才200 元,不过话到嘴边没好意思说,说出来怕人家
城里人笑话,就顿了口气乞求说,大伯我吐的是唾沫不是痰,大伯,我给你擦了还
不行吗?“
“不行!”小胡子的态度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这是为城市文明执法,你
少跟我放刁,我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什么大伯,叫爷爷也没用……拿200 元钱
吧!”
“咋罚这么多?一口唾沫就200 ?”
“你是一口吗?”小胡子狡黠地看着他说,“你先呸了一下,对不?然后你又
咳了一口痰。告诉你我早就发现你了,我一直跟在你后面呢。”
“你跟在我后面?”
“对呀,你一出站我就跟上了。”
“你、你凭啥跟着我?”
“这是我的职责,你们这些人是重点防备对象。告诉你,要是态度不好,我罚
你800 !”
“800 ?”李可心嚷起来,“你干脆把我杀了吧!”
“杀你我还要偿命呢,一命抵一命,那可不值。”小胡子说,“这是照顾你,
看你一个农村来的,不懂这大城市的规矩,算啦算啦,就200 吧……”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言语多有侮辱,有的说这么好的城市都叫这些民工弄坏
了,有的说农村人就是素质低,还有的说大老远的跑城里来干嘛城里人满为患还嫌
人少啊老老实实在村里种地得了……李可心无奈,只得掏出两张百元票子来。
小胡子拿过票子吹了吹,说:“下回注意啊,下回再叫我碰上可就不是这个数
了!”说完扬长而去。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就不该到这大城市来,李可心懊悔之极,这时候他有些怨恨摄影家冯亦水,要
不是他留下了那张印有手机号码的名片,李可心绝对不会来到这里,哪怕这座城市
是北京是巴黎是纽约他也不会来。要不再给冯亦水打一个电话试试吧,最后一次,
如果还是关机就把那印着一串头衔的破名片撕了——反正留着也没用,眼不见心不
烦!
这么想着李可心就把那张名片重新拿在手里,认认真真地按照上面的号码又拨
了一次电话,稍顷,便是那个没有人情味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于是,李可心把那张名片撕碎了,一扬手,碎纸屑落了一地。
不开机就不要给人家留名片!李可心自言自语道。留名片就得开机!
当然这事不能全怨冯亦水,主要是那个小胡子。
狗日的小胡子,就凭一口痰居然罚了他200 元!要知道他口袋里总共只有300
元钱,罚去了200 ,现在他连回去的路费都不够了!200 元,那可是两亩山坡地的
收成啊!李可心忽然感到格外地心疼,他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他实在不该交
那200 元钱,现在他才恍然大悟,原来200 元可以买好多东西:比如可以买10~20
件棉布衬衣或6~8 条看上去很棒的牛仔裤:可以买差不多40斤肥墩墩的猪肉;可以
在镇上的小饭馆里要上两盘炒菜(一盘鱼香肉丝一盘炒肉片)美滋滋地吃20次,还
不算酒钱,可以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剩下的钱足够买一双胶底鞋,这样他就能顺
着盘山路直接骑到镇上而再不用搭车了……李可心越想越气,越想越窝火,小胡子
凭什么罚他200 元钱?真是奇耻大辱,乡亲们要是知道了还不笑话死他!李可心如
今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了,杀了这狗日的,民工的命不是不值钱吗,那就一命抵一
命,他一个山村里的贱命抵一个大城市里的贵命,值了!
刚才要是有把刀就好了。李可心想,要是手里攥着把刀,他就会立马结果小胡
子的性命,还罚什么钱,找阎王爷罚去吧。——李可心为自己有如此恶毒的念头很
是惬意,情绪也变得亢奋起来,他开始在车站周围的商店里转悠,看看有没有卖刀
的。
此时天色已晚,商店里人不多,李可心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想买的东西,他只
好问一个女售货员:“有刀子吗?”李可心问这话的时候生怕人家听不懂他的西北
口音,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意思是他需要一把半尺长的刀子。
女售货员乜斜了他一眼没理睬,李可心觉得他的问话没什么大问题,他就是想
买一把刀子,难道说错了什么吗?售货员为什么置之不理,大城市的人就有理由这
样吗?李可心腾地一下火起来,拍着柜台恶狠狠地问:“我买杀猪刀,有吗?”
“神经病!”女售货员索性离开这里到柜台的另一头跟人聊天去了。
这大城市果然不是农村人来的地方,李可心明显感觉到女售货员鄙夷的目光。
女售货员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又干又瘦奶子小得都显不出来,还瞧不起人,他将来
娶媳妇决不娶这样的女人,打光棍也不娶。他喜欢大奶子的女人。李可心在心里骂
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万般无奈地从商店里溜出来,温柔的夜景不再温柔,他对这个
城市充满了怨恨。
“我需要一把刀,杀那个名叫小胡子的猪。”李可心仰头对着夜空祈祷,他很
为自己的这句话得意,多么富有创意的一句话。
李可心转悠了半天,后来发现了一个杂品店,但杂品店也没有刀子更不用说杀
猪刀了。“咋就没有杀猪刀呢?”李可心喃喃自语。店老板疑惑地看了看他,耐心
地解释说:“这是大城市,哪里来的猪?所以就没有杀猪刀。”李可心听了却固执
地摇摇头:“有猪,我知道,有一头叫小胡子的猪。”店老板听不懂他的话,可能
觉得他脑子有毛病,没再搭理他。
李可心在这个杂品点买了一把半尺多长的螺丝刀,他把那螺丝刀攥在手中掂了
掂,很顺手,感觉不错,然后像狼一样在他曾经吐痰的地方来回转着圈,寻找罚他
款的小胡子。
良久,没有小胡子的踪影。
时间过去很快,茫茫人海,这样找下去永远也找不到小胡子。笨死了,这不跟
守株待兔差不多了吗?好好想个主意。李可新在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被人罚了款?
因为吐了痰,因为吐了痰以后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个幽灵般的小胡子!那么怎样才能
把那幽灵般的小胡子再引出来呢?吐痰啊,李可心灵机一动,把发生过的事情再发
生一遍啊!这样小胡子不就出来了吗,他不是声称专管这个的吗?于是李可心认真
地吐了一口痰,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小胡子。看来力度不够,李可心开始疯狂地吐
痰,到处吐,他先是在出站口的小广场上从东或6~8 条看上去很棒的牛仔裤:可以
买差不多40斤肥墩墩的猪肉;可以在镇上的小饭馆里要上两盘炒菜(一盘鱼香肉丝
一盘炒肉片)美滋滋地吃20次,还不算酒钱,可以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剩下的钱
足够买一双胶底鞋,这样他就能顺着盘山路直接骑到镇上而再不用搭车了……李可
心越想越气,越想越窝火,小胡子凭什么罚他200 元钱?真是奇耻大辱,乡亲们要
是知道了还不笑话死他!李可心如今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了,杀了这狗日的,民工
的命不是不值钱吗,那就一命抵一命,他一个山村里的贱命抵一个大城市里的贵命,
值了!
刚才要是有把刀就好了。李可心想,要是手里攥着把刀,他就会立马结果小胡
子的性命,还罚什么钱,找阎王爷罚去吧。——李可心为自己有如此恶毒的念头很
是惬意,情绪也变得亢奋起来,他开始在车站周围的商店里转悠,看看有没有卖刀
的。
此时天色已晚,商店里人不多,李可心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想买的东西,他只
好问一个女售货员:“有刀子吗?”李可心问这话的时候生怕人家听不懂他的西北
口音,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意思是他需要一把半尺长的刀子。
女售货员乜斜了他一眼没理睬,李可心觉得他的问话没什么大问题,他就是想
买一把刀子,难道说错了什么吗?售货员为什么置之不理,大城市的人就有理由这
样吗?李可心腾地一下火起来,拍着柜台恶狠狠地问:“我买杀猪刀,有吗?”
“神经病!”女售货员索性离开这里到柜台的另一头跟人聊天去了。
这大城市果然不是农村人来的地方,李可心明显感觉到女售货员鄙夷的目光。
女售货员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又干又瘦奶子小得都显不出来,还瞧不起人,他将来
娶媳妇决不娶这样的女人,打光棍也不娶。他喜欢大奶子的女人。李可心在心里骂
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万般无奈地从商店里溜出来,温柔的夜景不再温柔,他对这个
城市充满了怨恨。
“我需要一把刀,杀那个名叫小胡子的猪。”李可心仰头对着夜空祈祷,他很
为自己的这句话得意,多么富有创意的一句话。
李可心转悠了半天,后来发现了一个杂品店,但杂品店也没有刀子更不用说杀
猪刀了。“咋就没有杀猪刀呢?”李可心喃喃自语。店老板疑惑地看了看他,耐心
地解释说:“这是大城市,哪里来的猪?所以就没有杀猪刀。”李可心听了却固执
地摇摇头:“有猪,我知道,有一头叫小胡子的猪。”店老板听不懂他的话,可能
觉得他脑子有毛病,没再搭理他。
李可心在这个杂品点买了一把半尺多长的螺丝刀,他把那螺丝刀攥在手中掂了
掂,很顺手,感觉不错,然后像狼一样在他曾经吐痰的地方来回转着圈,寻找罚他
款的小胡子。
良久,没有小胡子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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