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金贵不念书以后,就在村子里闲逛。但是,谁都不要以为他是个忧郁的失学
少年。别看他长得挺粗壮,他只有十岁,还不知道啥是忧郁。恰好相反,从学校土
坯凳子的禁锢中解放出来,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
王金贵喜欢一个人闲逛,即使在学校也是这样。他不是不想和别的孩子一起玩,
是别人总欺负他:男同学踢他屁股,女同学拧他的脸,都骂他瞎眼,喊他“乌米眼!
乌米眼!”连老师也扯他的耳朵,除了点名而外,也喊他“乌米眼”。
“乌米眼”上学前的外号也不叫“乌米眼,”叫“耋晕天儿”。他生下来就先
天不足,只有仰起脸,向上翻很珠子,才看得见东两,给人一种居高自傲,蔑视一
切的假象。多年以来,他母亲在家里一直供奉着眼光娘娘,每逢年节,烧香叩头是
少不了的,但是这并没有改变他看世界的方式。上学后,老师从更文化的角度将
“望天儿”翻新成“乌米眼”,典出于一句歇后语:“打乌米的眼睛——往上看。”
那时,离家里有电视还差三十多年,电唱匣子也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算是富裕
户了。村里人闲暇时间太多,所以给别人取外号就成了一种主要的民间娱乐项目。
比如,饲养员老山东,一见小孩就捉住小鸡鸡,吓唬说“割牛儿!割牛儿!”于是,
得了“割牛儿”的外号。生产队长喜好踢人。人们背后叫他“恶驴”。供销社里卖
货的刘顺利,说起话来老像喝醉了酒,舌头硬得像一块桃木,大伙就喊他“刘大舌
头”。
乌米眼最初闲逛的大方向,总是热闹的去处。村里来了耍猴的、放电影的、过
路的疯子,自不必说。谁家婚丧嫁娶,谁家来了三姑四舅,谁家两口吵架,谁家的
婆媳拌嘴,谁家生了孩子等等,乌米眼从不错过。
造物主给了乌米眼一双“傲视群雄”的眼睛,义为他搭配了一个特别灵敏的鼻
子,能轻而易举地在庞大的气味群体中,分辨出各种不同的气味,并能明确地区分
出哪些是旧有的,哪些是新生的,哪些是他喜欢的,哪些是不喜欢的。和众多的去
处比起来,乌米眼最喜欢去的地方,当属村里的供销社了。他对供销社发出的各种
气味都特别迷恋:糖果味儿、“牛舌果子”味儿、青酱(酱油)味儿、胰子(香皂)
味儿、雪花膏味儿、烧酒味儿、油毡纸味儿、煤油味儿……这些味儿他都喜欢,就
连农药味儿他也从心里往外喜欢。
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愿望:想闻一闻供销社里的罐头味儿。这个念头常常让他
寝食不安。有几回,他偷偷地溜进供销社,趁刘大舌头不备,扇动着湿润的鼻翅儿,
踮着脚尖、猫着腰向货架子上的罐头靠近,当他的鼻尖快碰到罐头时,刘大舌头忽
然“噢唠”一声,吓得他撒腿就跑,等刘大舌头绕过柜台,他已经跑出门去。他也
请教过一些人,他们都说,罐头嘛,就是罐头味儿,罐头还能是啥味儿?只有大洋
马的说法与众不同,她撇撇嘴说,嘁!连这都不知道?罐头是甜味儿的!他相信大
洋马说的一定错不了,因为大洋马是刘大舌头的老婆,刘大舌头肯定往家里偷过罐
头。为此,他每次见了脸上抹着腮红、散发着浓浓雪花膏味的大洋马都觉得她很了
不起,特别崇拜她。可是,他妈说,大洋马不是个正经货,是个养汉老婆!
经他妈一说,他又不敢相信大洋马的话了。于是他只能想象和猜测罐头味,常
常想得脑袋生疼,也想不比所以然来。最后,他索性把罐头味儿想象成狗屎味儿:
要不,刘大舌头为啥不敢让罐头味儿跑出一点儿。让他闻一闻?
刘大舌头,你的罐头是狗屎味的!有一天,乌米眼终于忍不住,冲刘大舌头大
声地宣布。
宣布完以后,他就盯住刘大舌头的那张马脸看,希望从他的表情里得到有关罐
头味道的蛛丝马迹。这时,刘大舌头坐在柜台里边,一面抽旱烟,一面挖鼻屎,根
本没空搭理他。
刘大舌头的鼻孔太大,好像总也挖不完。
乌米眼往前凑了凑,又说,你的罐头是狗屎,准是臭烘烘的。
刘大舌头没有马上说话,笑吟吟地站起身,一边搓着鼻屎,一边从柜台后面走
出来,问乌米眼:乌米眼,你说啥?
乌米眼咧了咧嘴,向后撤了几步。不敢再说了,他警惕地盯住刘大舌头的脚。
刘大舌头说,你再说一遍?
你的……
乌米眼只说出了半句,屁股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脚,踢得他一蹦。又一脚。又一
蹦。刘大舌头的第三脚踢空了。乌米眼已经捂着屁股,一蹿,就蹿到外面去。
小王八羔子,你别叫我逮着,逮着没你的好!刘大舌头骂着,又坐到柜台里去
挖鼻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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