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吃晚饭的时候,王算盘果然没让乌米眼上桌。乌米眼站在地下,听他爹尽情地
叭叽嘴儿,把玉米面大饼子吃成了顺嘴流油的肥肉,他馋得直咽唾沫。
第二天一早,王算盘又把那只鸡蛋拿出来,递给乌米眼。乌米眼犹豫了一会儿,
很不情愿地接过去。王算盘再三嘱咐乌米眼:不能说漏了,就说是在草棚子里捡来
的。又让乌米眼反反复复学了好几遍,才放了心。
恶驴不在生产队里。有人告诉乌米眼,恶驴到南下洼子麦收去了。乌米眼走到
村头,向南下洼子方向望了望,果然看到那边红旗招展,就朝那里走过去。
恶驴正领着一群人割小麦。今年春旱,麦子长势不好,所以割麦子的人个个都
把屁股撅上了天。
乌米眼却不赶上前去叫恶驴,他跟在恶驴的身后,一直到歇晌的时候,恶驴才
在一捆麦子上坐下来。乌米眼心里打着鼓,走到恶驴面前去。
我捡的。乌米眼摊开手,亮出那只鸽子蛋大小的鸡蛋。
恶驴磨着镰刀,脸上的灰土被汗水冲出一道白,一道黑。他拿过鸡蛋,把一双
死羊眼瞪成了牛眼,低声说道,你再敢去草棚子,我踢死你!说着,抬手照着乌米
眼的腿上打了一镰刀把儿。
乌米眼“妈呀”一声,夺路而逃,引起社员们一阵哄笑。
这一次只得到了半个工分。王算盘有点失望。可是仔细算一算,一个鸡蛋换半
个工分也划得来,比卖给刘大舌头多赚3 分钱哩。于是,就鼓励乌米眼继续去学雷
锋。
乌米眼再次拿鸡蛋给恶驴时,挨了连珠炮似的一顿踢。踢的脚数增加了,得到
的工分却降下来:只给了三厘三工分。
王算盘掰着指头一算,一个鸡蛋三厘三工分。要三个鸡蛋才能换一个工分,三
个鸡蛋卖到供销社是2 角1 分钱,到恶驴的手上,却只能换回2 角钱。亏啦!
王算盘骂道,狗日的恶驴,比我还能算计!把革命后代学雷锋的路都给堵死了。
这么低的觉悟还当队长呢?大队上的干部准是瞎了眼了!我到大队告他去!
他只是快活快活嘴儿,他到底是个精明人,咋会真告呢。再说,你拿啥去告人
家呀?闹不好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王算盘对乌米眼说,打今个儿起,你不要再给恶驴送鸡蛋了。
乌米眼赌气说,再看着鸡蛋我也不捡了。
王算盘说,捡!咋不捡呢?捡了,就拿回来,叫你妈给你打鸡蛋酱吃。
乌米眼舔舔嘴唇说,嗯哪。
乌米眼后来又捡到了鸡蛋。他没交给恶驴,也没有拿到家里去,而是直接拿到
供销社去。他也想吃鸡蛋酱,可是鸡蛋酱他已吃过了,比较起来,他更想尝一尝罐
头,一个鸡蛋就想尝尝罐头啥味儿?刘大舌头接过鸡蛋,像拉风箱似地笑了,露出
一口被旱烟熏黄的马牙。做梦去吧!像这么大的鸡蛋得四个才行!傻蛋!
乌米眼挺伤心,眼里汪着泪水。拿着那个鸡蛋出了供销社,一路上他掰了手指
头,苦苦地想着一件事儿:四个鸡蛋才能尝到罐头味儿,现在手上有了一个,到底
还差几个呢?
回到家里,他就把鸡蛋藏起来,不让他爹妈看见。他想,不管还差几个,早晚
有一天能凑够刘大舌头说的数,等凑够了,看你刘大舌头还说个啥?!
尝尝刘大舌头的罐头味儿的愿望,现在被手里已有的鸡蛋勾得更强烈了。他不
再去看别的热闹,也不去粪堆上去“放眼世界”,一门心思地想鸡蛋。他偶尔也到
供销社里去,看看罐头是不是还摆在货架子上。看了就放心了。
看啥看?!不拿鸡蛋来,就没有罐头吃!有了鸡蛋就有罐头。刘大舌头说。你
呀,你是没吃过罐头哇,吃一口,香死你!说着,自己的口水也差点流出来。
自此,乌米眼有好几天没再去供销社。他整天围着草棚子转来转去,“呕嘘呕
嘘”地把生产队院子里、马圈里的鸡往草棚子里哄。后来,发展到连路上遇到的鸡、
甚至家里的鸡也哄。
乌米眼对鸡说,呕嘘——!你们不是想吃粮食吗?想吃就到草棚子去,那儿的
粮食海海的,遍地都是谷子,黄乎乎的!
鸡说,撒谎骗人!坏蛋!
乌米眼对鸡说,呕嘘——!要去赶快去,去晚了谷子可就没啦!
鸡说,坏蛋!撒谎骗人!
乌米眼对鸡说,呕嘘——!吃一次,香死你!呕嘘——!
这些鸡都不听话,无论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肯进草棚子,都针扎火燎的,
像贞洁烈女遭遇非礼似的叫着,四散而去。
那段日子里,他常常连饭都忘记了吃。他妈喊他吃饭,喊了一遍又一遍,也不
回去。他哄鸡的时候,常常会遭到鸡主人的责骂。骂得最凶的,要属大洋马。大洋
马骂他“可恶的狗专撵鸡。”骂他“黄鼠狼下的,掐半拉眼珠子叫人看不上。”骂
他“有娘养没娘教育。”骂他“这辈乌米眼下辈还乌米眼!供眼光娘娘顶个屁,供
驴鸡巴也没用!”
挨了骂的乌米眼照样撵鸡,他沉浸在对鸡蛋的渴望中,不能自拔,像着了魔似
的。他太想捡到鸡蛋了,就连夜里睡觉也惦记着草棚子,常常会在梦里捡到罐头大
小的鸡蛋。不撵鸡时,乌米眼就远远地站在草棚子外面守望着,还要常常提防恶驴
的突然出现。他弄不明白,恶驴为啥反对他到草棚子去。他想啊想,总算想出了一
个答案:恶驴一定也想捡鸡蛋去换工分。
有了这个答案,乌米眼更是寸步不离草棚子。恶驴一来,他捂着屁股跑出去,
恶驴一走,他就又转回来。他不能让恶驴抢了先,让他抢了先,鸡蛋就成了他的了。
半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有哪只鸡肯在草棚子里下蛋。
刘大舌头隔着窗户,远远地见乌米眼朝供销社走来,想逗逗这个傻货,就把罐
头从货架子上撤下来,放到柜台下面去。
乌米眼走进来,一看就愣住了,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他揉了揉眼睛,
仔细看了看,也没看到罐头,红着脸问,罐头呢?我的罐头咋没啦?
刘大舌头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上下嘴唇一碰说,卖了。
乌米眼脸红脖子粗地问,谁让你卖的?!
刘大舌头笑着说,哎呀!小王八羔子!这事也是你管的?有买就有卖,还得你
批准不成?你是毛主席呀?
乌米眼撇了撇嘴,想哭,没哭出来,哽咽着问,你不说有了鸡蛋就换罐头吗?
刘大舌头故意逗他说,这回有鸡蛋也不行了,总有个先来来后到吧?乌米眼,
现在你说啥也没用了,卖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这会儿罐头早都叫人吃到肚子里
变成一泡屎了……
岛米眼“哇”地一下哭出声来:刘大舌头,你说话不算话……你是个坏蛋!…
…大坏蛋!……
刘大舌头说,嚎丧似的!要哭,外头哭去!小王八羔子!咋就那么嘴馋?你给
我滚出去!滚!说着,从柜台后头冲出来。
如果在往日,乌米眼会捂着屁股跑出去。可是,今天乌米眼只顾哭,根本就没
想跑。刘大舌头上前拽住乌米眼的耳朵,乌米眼只能顺着他一圈一圈地托磨。忽然
乌米眼挣脱出来,撒腿就跑,刘大舌头携风带雨地飞起一脚,恰好踢在他的腿上。
乌米眼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就扑倒在地上,惊恐地爬起来,拖着瘸腿往外跑,跑
几步又摔了个跟头。
刘人舌头没有再撵,站在供销社的门口,看乌米眼重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
远了,就骂了一声“小王八羔子”,又回到柜台里去,挖鼻孔,抽旱烟。
乌米眼拖着瘸腿,就不敢回家了。他在外面呆到了天黑,就摸到草棚子里去。
草棚子里黑古隆咚的。他忽然想起了他妈讲过的那些鬼故事,立即觉得黑古隆咚的
草棚子里,一定有藏着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恶鬼,就急忙退出来。
饲养室里亮着一盏马灯。乌米眼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见老山东躺在炕上一
动不动,准是睡着了,就溜进去。忽然老山东一条腿动了一下。乌米眼赶忙蹲在炕
沿下。过了一会儿,老山东就打起鼾来。马灯旁边有一盒火柴,他早就看见了,把
火柴抓到手里。
回到草棚子,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像秧苗一样成长着,他终于看清楚草棚子
里边只有谷草,恶鬼都不见了。恶鬼果然怕火呢。他暗暗地想着,壮着胆子走进去,
摸索着在黑暗里躺在草堆上。一躺下来,各种声音就同拢上来,蛐蛐的叫声,符草
细微的响声,隔壁马吃草声,远处狗叫声……他蜷缩在草堆里,腿一阵一阵钻心似
的疼。他想哭,又怕被人听到,就闭着眼睛忍着。一闭上眼睛,那些恶鬼们又出现
了。终于忍不住,又划着了火柴,恶鬼们又都不见了。等火柴灭了,就赶忙扔掉,
再划第二根……
麦收时节,活儿累,家家户户睡得都早,都沉。老山东的喊声尽管很大,可是
听到的人不多。等人们赶来时,大火弥漫了草棚子,正向着马圈烧过去……
人们在草棚子外发现了趴在地上的乌米眼,把他翻过来一看,已经没了人样:
头发一根不剩,脸部像过火的木头,分不清眉眼了。有人用手放到他鼻子下试了试,
还有气,就七手八脚地连夜送到公社医院去。
这场大火烧毁了饲养室、草棚子和马圈共计三间房子,好在马匹没有损失。当
天晚上,公社派来两个公安,查了半宿,就给乌米眼定了一个“破坏生产”的罪名,
王算盘理所当然地定成教唆犯。乌米眼年龄还太小,且躺在医院里,就只把王算盘
抓了去坐牢。
乌米眼在公社的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可是已破了相,脑袋
像深秋的倭瓜红红的、光光的,嘴巴严重变形,怎么也闭不上,牙齿露在外面,一
副笑面,眼睛还好,鼻子萎缩了成两个大小不等的黑洞,什么味道也闻不出了。
乌米眼从医院里出来后,恶驴就把乌米眼安排到生产队里当猪倌儿。放一天猪,
挣半个整劳力的工分。
从此,乌米眼结束了闲逛生涎,每天一大早,乌米眼站在村中央,怀里抱着一
根鞭子,扯着脖子喊“放猪喽——!放猪喽——!”各家各户就把猪赶到街上来,
连同生产队的猪拢到一起。村里人碰见了,不喊他“猪倌”,也不喊他“乌米眼”。
村人喊,生产队的蛋,放猪去呀!
乌米眼甩着鞭子、护着猪群应道,嗯哪!说话间,赶着猪就出了村子。路过供
销神时,他还是忍不住向那边张望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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