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不错，又有六又有八的，是个办事情的好日子，人们讲究这个。这不，一
阵鞭炮过后，“忠孝堂”明媒正娶似地开张了。这是孟美玲从事的第几个职业，恐
怕连她自己也记不得了。自从六七年前从芦屯后腰村出来做事，她游击队员似地神
出鬼没，在这个城市里左冲右突，根据地也便跟着忽隐忽现。她的运气总是马上就
要好、却又没那回事儿的样子，像她的胃病，没准儿啥时候沉沉打击她一下，没准
儿啥时候又芝麻点儿事都没有：也像她在短暂的美梦中忽然的惊醒，接下来便是长
长的失眠，但失眠并没阻止她继续美梦。从某种意义上说，倒是让人对她不断的继
续深怀敬意。

    其实孟美玲不是她的本名，本名嘛，叫孟什么凤，挺拗口挺乡土，是一只眼的
奶奶给起的，虽然在家庭中，她的出生既尴尬义不招人待见，但奶奶还是把美好的
希望给了她，希望她能找到她的梧桐枝。她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他们都不同程
度地有着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比如：这个时不时地抽个带羊角的小疯儿；那个动不
动就在人前“咔嚓”来个大叉，或者像蝙蝠似地把自己贴在墙上，露出花衣服里白
亮亮的肚皮。惟一一个不怎么使用动词的二姐，却有着另外的表现：在她有思维的
时间段里，90％的时候你见到的她都是紧锁眉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她其实是
在用形容词活着，就是那个奢侈、阴冷的词——忧郁。妈生孟美玲，像是和谁打赌
——等着瞧吧，前面的四个都是正式电影前的假演，这个，这个才算数。可是，她
一出生就哭个没完，整天咧咧咧的，爸妈的心就凉了大半截，这赌小是输定了吗？
这哪儿是孩子，简直是个磨人精！一直到满口是牙了，老孟家的老丫头还是说哭就
哭——当然，说停马上也能停。老辈人把手卷成喇叭筒，说红口白牙的还叫殃子，
这孩子……这孩子恐怕有来路吧。那眼神儿无疑是等着看热闹的意思。哎呀，扯得
太远了，还是说“孟美玲”这个名字的来由吧。

    后来，看到翁美玲扮演的黄蓉，她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名字，非改不可。那时
候，电视还是个稀罕物。不是谁家都有，更不用说在乡下。她是在后街儿强子家看
的。强子祖上太爷做过小买卖，家产流水似地流到强子他爷他爸，虽然水流儿细得
像村东头的芦溪，但毕竟还在流，所以，在全村里成为第一个买得起电视的人家，
也并没啥可奇怪的。那天，电视剧《射雕英雄传》播得正热，人们在强子家院子里
看得正起劲儿，她一嗓子叫起来，“以后我就叫孟美玲了！谁也不许叫错！”强子
蔫叽叽地来一句，还孟美玲呢，我看还是叫“梦没成”得了。他说着垮了吧叽的方
言，逗得看电视的人哄堂大笑。孟美玲脸子一下子拉下来，用胳膊肘上去就拐了强
子一杵子，“反了你了！”强子咧咧嘴，连哼都没敢哼。“你咋打你男人啊？这样
的女人谁敢要呀！”人们都与强子家沾亲带友。也都知道他们小时候是开玩笑的娃
娃亲，他再说我还打！孟美玲不依不饶，嘴角绷绷着，扬着小刀条儿脸，话却比刀
子还硬。人们打着哈哈，说这样的女人才能支起门户，老黄牛你可以放心了。老黄
牛是强子爸的外号，但他一点也不能干，倒是那个倔劲儿挺像。比如说，他能几天
不说一句话，也不耽误吃喝拉撒，偶尔进出一句，像菜里的盐，齁死你。话少更不
耽误他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且一个比一个沉默少言，到最后的强子该是啥德行，
你想想就知道了。

    强子是孟美玲的同学，小学五年、中学一年半。因为初二下半年孟美玲就不爱
学了。同学期间，孟美玲是强子的保护神，处处像他的保镖。在学校。她曾经创下
过一个打倒一群（男人）的纪录，从此没人再敢欺负强子，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没人敢叫她小媳妇，而改叫她“职业杀手”。她凭着自己的“打”功，确立了自己
在那些撩骚的臭男生中“鹤”的位置。这样的习惯，一直保持到她对付后来那些男
人，但她的“郭靖”始终隐身于江湖。人们笑说，真是个杀手。与她过过招儿的男
人，都程度不同地被她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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