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孟美玲是在辍学后认识铁子的。辍学后,她不爱闲在家里,也知道与强子的姻
缘是个玩笑,清远又远走高飞。她就和村里般儿大的几个姑娘一起进了乡加油站。
在那里,她遇到铁子。没人知道铁子的底细。一个雨夜,加油站站长老邱在镇上喝
了酒。还硬是装梗梗,自己骑了麾托车回站上,结果晕乎乎地,连人带车滚进路旁
的排水沟,恰巧被路过的铁子看到。铁子费了牛劲,才把他拽上来。有人说铁子见
义勇为:有人说铁子是想要那辆摩托才下的沟,该着老邱不死。反正老邱反扣着脸
在水沟里,是铁子帮着喘上那口气的。他死死握住摩托的手,让铁子咬着牙根儿,
掰了半天。老邱说生死之交呵生死之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鉴于铁子的表现,铁
子便以恩人的光辉形象留在了加油站,打零杂,给一帮姑娘们壮胆儿,有时遇到不
想给钱的主儿,有个男人在,还可以撑撑腰。后来,人们知道他是湖北人,没爹没
娘,是来投奔一个远房的亲戚,按爹死前说的,找了些日子也没找到,正踌躇问遇
到老邱。谁知道真假。
“是邱站长救了我呀哈哈。”铁子每每这样开场,接下来,就用不计其数的言
词和肢体语言一遍遍地演绎他营救老邱的整个过程,且一遍比一遍细节生动。“邱
站长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哪!”铁子的话题跑得远。又收得回,这是
铁子每次总结发言的最后一句话。还要用手擦一下眼睛,再用力眨几下。
老邱就傻笑,蒲扇似的大手一划拉,冲众人大口叫,“喝酒喝酒喝酒喝酒!我
们互为恩人互为恩人。咱爷们儿还说啥,多个脑袋差个姓,今后,你的就是我的,
我的就是你的。要是我说话不算数,天打五雷轰!……”
老邱说话的确算数。
当初,孟美玲来加油站时老邱就相中了她,孟美玲比别的女孩飒落、机灵,遇
事能看出个火候儿,如果不惹着她,嘴巴还是蛮甜的,赞美的话就在农兜里揣着,
根本不用回家去取。老邱让孟荚玲当带班班长,变相多给她些金钱和物质,有时还
多给她点与自己接触的时间。孟美玲当然明白老邱的意思,但她假装不知,哼啊呀
啊地打哈哈,只是一个劲儿地吹捧他的好,老邱就始终没有得逞。就这么半推半就
的,直到铁子来。与老邱比,铁予是懂得一些技法的,他变着花样哄孟美玲开心,
还说一些她不知道的外面的事儿,让孟美玲有事没事就想主动凑近他。等到老邱发
现了点儿眉目,铁子装作不好意思,你看,这事儿,这事儿……他挠着他的自来卷
儿头发,眼睛却溜着老邱的表情。“还是你们般配,你们般配。再说。咱哥俩儿有
啥说儿,女人嘛,刘备不是说女人如衣服嘛哈哈哈哈。”
就这样,铁子过了老邱那一关,俨然是孟美玲的主人了。他想,孟美玲也不会
反对吧。他铁子是个有来历的人,最起码比土生土长的庄户人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
的资本。就在孟美玲上夜班那个晚上,铁子开始行动了。
从孟美玲她们住的一溜平房到加油站,中间隔着一片高粱地,有时也种玉米,
不是谁家的责任田,每年谁抢着谁种,所以种啥也说不准。那天晚上孟美玲下夜班,
在加油站正收拾东西,铁子就到了。她说你怎么又来了?不会又做恶梦了吧?以前
铁子也来接过她几次,她心里明镜似的,他总是谎称做恶梦了,听到狗叫了什么的,
找理由来。这次他坦白说啥梦也没做,就是想来。孟美玲就撇着嘴坏坏地笑。其实
在心里,她也还是挺高兴铁子来的。临出门,她说拿把镰刀,明天去后山割点甜杆
儿吃。
走到高梁地,铁子说我去解个手。她等了半天也没见动静,快要收割了,高梁
叶子哗啦啦直响,孟美玲胆突突的,声音颤颤地喊铁子。铁子不出声。她急了,拨
开肥大的叶片去找。铁子一把抱住她……等他们平静下来,铁子的右手还在不停地
滴m ……慌乱中,孟美玲用镰刀割掉了铁子中指的一截儿!
19岁那年秋天,孟美玲和铁子结婚了。老邱算是铁子的家人,送了全村有史以
来最贵重的彩礼——给他们压了二间平房,在加油站不远,就是那片高粱地对面—
—还有那辆破摩托,“不嫌弃你就拿去用,咱哥们儿谁跟谁!”因为平日里铁子总
对那摩托摩摩挲挲。也不知道啥时起,爷们儿变成哥们儿了。这样,老邱的东西成
了铁子的座骑。
孟美玲哭闹着不肯嫁。像溺水。她有一种沉到底儿的感觉。外面虽是艳阳,但
她像掉进冰窟窿里似的。结婚那天,那个风光!她的小姐妹们眼热得不行。在农村,
有房子有地,还有工资,这岂不是冲仙的生活吗?况且,铁子拿你当个宝,你对铁
子也不反感,你孟美玲还哭闹个啥?真是岂有此理!
孟美玲也说不清楚,如果她哭是因为铁子没有好好保全她,似乎有点解释不通,
有时她喜欢的就是铁子那股先入为主的痞气。在她视野内,铁子无疑是最理想的人
选,虽没明说,但她想嫁给铁子也是早就想好了的。可是,她真的说不清心里的难
过。上初中时,每次路过学校旁边的那段废弃的火车道,听到区间运送木材的火车
开过,她都要站在那儿发一会儿傻。火车开向哪里呢?她心底里似乎有一种萌动,
总是无缘无故地就想掉眼泪。可转尔又谴责自己的多愁善感。
结婚头天晚上,她哭得昏天黑地。妈说,你的命算是好的了,铁子一个人也不
易,给他个家吧。别像你二姐。妈说完就用袖子抹眼泪。
二姐嫁给同村一个男人后,与婆婆不合,好几年了。也没怀上孩子,男人又老
是打她,二姐就依然忧郁,有一天夜里不声不响喝了敌敌畏。命呵,女人是拗不过
命的。妈又唠叨上了。二姐死后,孟美玲抄个二齿耙子找二姐夫去算账,铁子也追
出去,给那个男人结结实实一顿胖揍。那件事也让孟美玲对铁子有好感。
“结婚可以,但我不想去加油站了,我要去市里,你不许跟我去!”当孟美玲
亮出最后的底牌,铁子想不了许多,高兴得只有鸡啄米的份儿了。
第二年秋天,孟美玲把刚出生的女儿和铁子留给妈,一一个人来到了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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