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买卖越来越难做。孟美玲不知道怎样快点挣够女儿来城里应有的费用。萌生
“忠孝堂”的想法来源于一次葬礼。那要从娜娜的老妈去世说起。
与娜娜相识是在展颜美容院。娜娜与孟美玲一样是家里的最小。爸爸是个小干
部,早年就去世了。她的兄弟姐妹在社会上都有一定位置。与孟美玲交往时,娜娜
是工商所的一个小职员,孟的身份则是刚毕业的名牌大学生。看孟同志长相与名字
比较匹配,人也玲珑,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来往上了。那天,娜娜在电话里哭着说
她妈妈心脏病突发,去世了。作为朋友当然要去慰问。等孟美玲看见娜娜的一群兄
妹个个眼睛像烂桃,不禁为他们的孝心感动。可再细看,表情复杂,不对劲儿啊,
个个怒目而视。当着她的面,娜娜竟公然与大嫂子吵起来。原来是她责怪大哥财产
分配不公。“妈没写遗嘱,你说话就是圣旨啊?”大哥是个妻管严,作不了主。结
果,吵来吵去,竟把老妈晾在太平间里差不多一个月,相互间眼角眉棱都是恨,更
别提有人哭丧了,可怜老太太孙男弟女一大群,出殡那天竟没人哭一声。
孟美玲见识了越来越多的城里人的冷漠,遂想起办个“忠孝堂”,专门替那些
没有哭声的葬礼服务。一有这个想法,她就兴奋得连夜行动,拟招聘启事、制定收
费标准、设计门庭……她在大街小巷里转悠,选好了位置就悄悄地开张了。起初,
找不到活源,她就伸长耳朵,在各个小区乱窜,看见哪里有情况,就去打探。她专
门雇了她家楼下马路牙子上做家政的几个模样相对周正、爱说爱笑的女人,当然,
价钱比擦玻璃扫地要多好几倍。
渐渐地,“忠孝堂”的活儿就多起来。孟美玲一般不亲自出山,但那次却遇到
一个特别的主儿。一个大款养了一窝狐狸,在城乡结合部的一片空地里圈着。结果
附近的油田打井放炮,惊吓了狐狸。它们互相撕咬,死伤无数。大款哪受过这等窝
囊气!他夸大其词,不仅得到超值索赔,而且异想天开,要为他亲爱的狐狸们举行
隆重的葬礼,仿佛是他无数的宠妃。他找到孟美玲,并让她亲自主理。她迟疑了一
下,大款就把一叠粉票子拍在孟的老板台上。孟美玲那天像个拙劣的演员,伴着音
乐唱念做打、干嚎几声,搞得自己差点笑场。好在大款也不在意那些细节。走出狐
狸的灵堂,心里难受得要命,孟美玲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是我有病,还是他们有
病?可是,为了女儿,为了女儿我要忍忍忍,最好当个忍者神龟。
等到工商局封了“忠孝堂”的大门,孟美玲才想起告诉娜娜。发财不告诉我,
出事告诉我了?娜娜刁刁地看她,她连忙把一套资生堂的新产品塞进娜娜的大背包。
娜娜柔软下来。“还有你办不成的事?你不是职业杀手嘛,听听都让人发怵呢。”
娜娜嘿嘿嘿地揶揄她。
“我都要投河了,你还有心思说鬼话,快出出主意啊。”
“按理说,三百六十行里,还真没这个职业,所以呢,说不定还是个好事,说
不定你还是个先驱呢。不过,人家工商局可不管那套,给你的‘忠孝堂’归到哪类
呢?挺愁人的是吧。”
“我说姑姥姥,你就别卖关子啦。”孟美玲要哭出来了。
“我与工商局的局长还算熟,但我不能保证肯定就能办成。”
“试试嘛,试试嘛。办不成我也不会埋怨你。要不,那个罚款还不罚得我去卖
身?”
“名牌大学生卖身哈哈,会卖个好价钱,不信你试试。”
孟美玲瞪她一眼,不吱声,恨恨地看她。
“不逗你了不逗你了。说真的,那个局长呢,喜欢美人,喜欢狗。没有讽刺的
意思呵,不过是事实。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两样,对于你来说不难吧。成不成的,
现在看来不在我,在你。”娜娜把烟圈儿吹向天空,朝她做个鬼脸,又叹口气。
“我们这种没多少背景的女人,只有把自己当背景了,谁叫你想活得好呢?”
孟美玲知道娜娜与局长有些瓜葛,是一次娜娜教育她要开化,不小心说走了嘴。
于是孟美玲拿出所剩无几的积蓄,娜娜搭桥,买了一只雪纳瑞狗,娜娜瞪着眼睛夸
张地说,它在全犬种服从性排行榜上名列12呢。孟美玲管它排行不排行,她只想着
门上的封条快点撕掉。正赶上城里打击养狗的风气,孟美玲就把狗先抱到乡下妈家,
那边让娜娜赶紧联系局长见面。
娜娜无声无息地隐身了。相关的几个电话都联系不上。孟美玲心急如焚,但除
了茫然地等,还能咋样呢?再等几天还没消息,我就自己去找局长。孟美玲暗暗下
着决心。
那天晚上,孟美玲出了狭小的出租房,在街头上茫然地走着,抬头间,发现竟
到了火车站。那是个有些清冷的夜晚,少有出行的人,她就在站台的花坛边沿上坐
下。夜幕中,小城里最后一趟火车从远处驶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带起的旋风
吹起她的衣襟和头发。她知道那是奔向南方的火车。也许火车跑累了,停靠下来的
地方,就是清远的城市吧。可是如今,她累了,到哪儿去靠一靠呢?她真想痛痛快
快地哭一场,可是怎么也哭不出来,小时候那个磨人精怎么不见了呢?奇怪!怎么
会想起清远?火车驶过,震得她心颤。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这么晚打电话,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爸妈,或者女儿,
否则不会的。孟美玲马上紧张起来。
“风呵,你快回来一趟吧!那个雪啥,就是那狗,要死了……”妈急切的声音。
一切都明白了!孟美玲一时慌了手脚……这个臭婊子!多年来,她闭着半个嗓
子说话、吃半碗饭、迈半个小碎步……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城里人了,已经不会说过
去那些挂在嘴边的恶俗的词了,可是那句恶毒的詈骂,还是子弹一样准确地飞出她
愤怒的胸膛!冲着电话,她喃喃着,等等!等等!等等!……不知道是让谁等,等
什么。捂着胸口,说不准是胃疼还是心疼,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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