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个男孩苍白的面容时常浮现在她的记忆里,在杂志上看到非洲男孩饥饿的脸,
在报纸上看到年青的打工仔用筷子把绿豆水灌进可乐瓶,在电视上看到新晋小明星
面对传媒轰炸努力让神情镇定却终究掩不住怯意,她都会猛地想起那张童年记忆中
的脸。
后来是不是还遇见过他?会吗?中学是在千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读的,说不定,
他家也搬到这座城市里了呢?隔壁班有个男生,又让她恍然想起他,大大的眼睛,
清瘦的面容,疑惑的表情给整张脸蒙上一层与世隔绝的面纱,他就带着那个表情一
个人走来走去,不像同龄男生那样爱扎堆,爱向女孩挑衅,他就是在走他的路,从
这里到那里,不得不走的几步。
再后来,他死了。
那是她第一次面对真实死亡事件。放学前的体育锻炼时间,是写在课程表上的,
各班都是督阵的,他们班安排的是长跑,还没跑完他就倒下了,送到医院,路上就
不行了。医生说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包心炎”,应该是早就有的病,只是他粗心
的妈妈一直没有发现。病痛其实早就存在,比如心悸、心口痛,难怪他总是那么忧
郁、那么落寞,想到这里她就更会难受起来。
默默无闻的他因为自己的死而成了新闻人物,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在谈论他。
她的心里是难受的,而且是双重难受,既因为他的死,更因为原本只有自己关注的
他变成了公众的关注对象,且措词千奇百怪,并不一定是恭敬的。她终于敢小心地
问别人:“他家是从云南调来的吗?”别人惊讶地看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他
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啊。”她“哦”一声,心里长长吁一声,有点遗憾,更有些
庆幸。
这都是记忆,也许仅仅是记忆而已。
十几年后老同学聚会,又有人谈起那个入校不久便瘁然去世的男生,人家说:
“真可惜,那么活泼可爱的小男孩,从小人缘就好,学习也好,家里气死了。”活
泼可爱?人缘好?和她记忆中那个遗世独立的清癯形象完全不搭界,她不确定地问
:“难道有两个男生死于心脏病?”所有疑惑的目光齐齐望向她:“哪有?一个你
还嫌不够啊?”
在老同学们重又喧哗起来的说笑声中,她一下子掉入那个深不见底的记忆隧道,
坠落,没有尽头。过往的影像如同地铁行驶时飞速后退的广告灯箱,变形、扭曲,
轰然涌入她的眼睛,再轰然撤离,只留下酸胀想流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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