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一直试图通过特别的行为来沟通我与一切事物的关系,我渴望生命的神奇。
我觉着我的心就像一块磁铁,暗暗在吸引着什么。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头发零乱,
便捉住其中的部分,扎了个冲天小辫子。我看到了自己十岁左右时的形象,十岁左
右时曾扎过冲天小辫。我想象自己是否可以这样扎着小辫在城市的大街上行走,是
否可以扎着小辫去和一个女孩恋爱。我觉着我的心里需要有一个女孩出现了,因为
我觉得自己特别孤单。
我进入我的幻想,我很快就相信远方一定有女孩在爱着我,我还给她起了名子,
她叫小瓷。小瓷出现,她的出现在我的想象中最初是模糊的。她似乎是我小时候捏
制的泥人变成的,她又像是因为我小时候吃掉的泥片儿在我的生命里发生了变化—
—小时候我看到太阳把河水晒干了,河底的泥裂开,卷成片儿,那带着水草的腥味
儿的泥片像是精美的点心,我去河底寻找洁净好看的泥片儿吃。我吃下泥片儿,像
是吃进了一部分太阳和梦想。我还从河里挖了胶泥,在石桥上摔打软和,捏成小人
儿。我会在梦里梦到我捏过的小人,它们会说话,小泥人与爱情——如果不是我生
命中的思维杂乱无章的话,这样跳跃的思路,简直是一个奇迹。
我进入想象,我需要通过想象来整理自己的思路。我在想象中拉开了我与小瓷
的距离。我想象自己与小瓷通过空气听到了彼此的心声,尽管那些语言在彼此独处
时也未必能说得出——有许多语言注定只存在于想象中,非常隐蔽。虽然想象不会
真的出现一个天使,一个女孩,但是我仍然要继续想象。
我:“小瓷,因为想象我变幻多彩却又捉摸不定,我现在十九岁,正是渴望纯
洁的爱情的年龄,我想象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你,你叫小瓷。或许我就是你
一生一世的爱情,虽然我现在不确定你在哪里,正像你不确定我在哪里一样,但是,
我们的心是相通的,因为我通过空气听到了你的心语。”
小瓷:“我似乎听到了你的声音,看到了你的存在,你出生的村庄叫鸟村,那
儿是一个童话一样的世界。你在心里想象了它,并且因为想象感到快乐。你行走在
北京,在那凡俗的城市中,你就像一位天使。你能听到天空中的语言,那些语言是
许多人说过的,你觉得所有的人说过的话是不会被风吹跑从此消失的,那些说过的
话都会完整地保存在天空中,随时可以在你的心底响起来。天空是一个大的音盒,
收集着所有的灵魂和人类所说过的所有的话语。我真实存在于别处,这是真的,因
为所有人的想法都有可能会在莫明其妙的时空里交叉相遇。现在,我正在从遥远的
地方向你走近,我也似乎看到了你在走近我。我看到天空中飞舞着许多星光一样的
细线,那些细线相互交错,渐渐地结成像是线团一样的情感城市。每个城市都有许
多纠缠不清的情感和关系,我真怕我在走向你的时候迷失了方向,你怕吗?”
我:“我们要坚定我们对爱情的信念,我想了解你,通过对你的了解确定你生
命的位置。你可以告诉我你童年时代的一些事情吗?我可以通过你的语言来捕捉到
你生命中的色彩与味道,你生命中的那些色彩和味道可以让我在人潮人海中准确无
误地找到你。我期待着我们能在那许多人中间彼此发现对方,叫出对方的名子,然
后拥抱在一起,流下泪水,通过泪水我们的灵魂可以彼此融入……我真的想飞啊,
当我在城市中仰望天空的时候,我感到我眼睛里的黑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蓝。我看
到了太多人的灵魂,那些灵魂经过了日月的濯洗已经开始变得发亮,亮到了我们睁
着眼睛看不到的地步。我真的怕我会失去那些灵魂,回到了目光散淡的众人之中…
…我所寻找的爱情一定是可以能给我的心灵以安静的,而且我们相信我们的爱会地
老天荒,海枯石烂永恒不变。”
小瓷:“我如何告诉你我的过去呢?过去真的重要吗?我在你的想象之中,我
们如何能在现实中彼此相认并流下泪水,心与心相连,灵魂与灵魂相爱呢?在远方
总有一个叫小瓷的女子,我就是那个女子。我们仍然在继续靠近,请相信时间和自
己心底的那分对爱的执著……”
我走出地下室,扎着小辫行走在城市中。见到了年龄相当的女子,我有一种走
过去对人说话的冲动,但是我没有勇气。
我只能在心里与那些女人认识,并想象着与她们有对话。
我在心里说:你是叫小瓷吗,你在向我走近吗?
然而想象中的女子没有一个承认自己叫小瓷的。我又想:如果有一天我爱的小
瓷来敲响我的门,我的心有可能会跳出胸膛!
我必须回到现实中来。我决定捡垃圾。
我跟旅馆的老板商量了一下,说自己要长期住在她那里,希望能给便宜一点。
老板是个女的,四十多岁,胖胖的,她把一个盛杂物的小房间给我腾了出来,每个
月收我一百块钱的房租。我在那个小房子里住了三年。在那三年时间里,我过着贫
困的生活,一直没有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我喜欢上了捡垃圾的生活。我在翻捡垃圾的时候看到了城市中人们生活的别样
细节,我想象自己可以通过那些细节像居里夫人一样提炼出一种人类需要的元素,
那元素是属于人们的精神世界的。
我总是在上午和下午拿着一只又脏又破的麻袋出门去,一天捡两麻袋废品,扛
到废品回收站,可以换回十多块钱,持续的每天十块左右的收入可以保证我的吃用
和房租。
我租住的那间地下室的小房子没有窗,阴暗潮湿的房子散发出一股霉菌味儿,
可能是因为那种味道,我在梦中梦到过细碎的青草,而我生命中的虎在青草中若隐
若现。
我把对我有用的一些破旧的报刊和书籍收藏起来,反复阅读,不懂的字就查字
典,我还买了一台收音机,看字看累的时候就闭着眼睛听。
有时候我也会晚上走出地下室,像个哲人一样漫步在线团一样的街道上,看着
车和人思考一些在生命中若云彩一样漂浮的问题。
捡垃圾的经验让我认为,垃圾像是城市人唯一忏悔自己所谓的文明生活的物证,
我认为城市的存在是模糊而且不确定的,城市的灵魂是人,而不是建筑物,而城市
中的人却是物化的,就连他们的想象也带着生硬的味道,缺少自然。城市文明像一
块磁石吸引着所有的人,我也不能免俗,除非我变成神仙,浪游在云宵,通过千里
眼来俯视芸芸众生,看人们在城市中像蚂蚁一样奔波劳碌,儿女情长……
那样漫无边际的想象最终会让我感到自己无力回天,但我总是原谅自己的无力,
因为我认为自己面对的是整个人类世界,而有一天我会用我的诗歌说出人类的存在。
我寂寞极了的时候便要唱,在那楼房林立的都市街道上,我抬眼望着天空时,
在那局促灰暗的地下室里,我常常是情不自禁地放开喉咙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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