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以为杨红和司徒明之间是一段来去无踪无影的婚外情，但他们却动了真情，
以至那夜司徒明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那是一个很冷的夜晚。那天北京刚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这场雪将这个
世界打扮得圣洁无比，夜让雪的寒光映照得像安徒生的童话。

    这夜杨红像游魂一样下楼去。她穿着长长的外套，戴着白色的绒毛帽子，满脸
哀伤。我叫她一声，她有气无力地哦了一下，我就知道她的体内没有力气了，都让
爱情的忧郁抽走了。之后杨红很夜才踏着雪回来，悄然无声的，让我觉得北京的雪
夜静得像没有人类。

    这夜司徒明来了。杨红驱赶着司徒明，不让他挨近半步。司徒明就坐在凳子上，
杨红则蒙着被子睡觉。过了一会，司徒明就坐到杨红的床上。他想去握着杨红的手，
但杨红用力将他的手甩开，还大声喊：“滚！”司徒明又坐回凳子上。过了一会，
司徒明又坐到杨红的床上，他想和杨红说什么，但杨红十分愤怒地喊：“滚！”

    我和周婷婷都吓坏了。我们提醒她不能大声喊，因为这夜静得可怕，专泄露人
的秘密似的，一点声音全世界人都会听到。杨红就不出声了。

    司徒明又坐回凳子上，疯子一样扯着自己的头发，还真的将一缕头发扯了下来。
司徒明突然疯子一样站起来，疯子一样冲到窗边。这种窗不是我们南国小城的窗，
可以从窗架上伸手出去抓外面的空气，这种窗用细细的铁丝网隔着，手没法伸到外
面去。这网不知是为了阻隔风沙还是阻隔蚊子。蚊子室内每夜都很多，窗上尘埃厚
厚一层，让人看了不舒服。他一掌打在窗架上。“砰”一声将整座大楼都震撼了。
他打出第一掌时大声吼着：“我不要命了！”接着他又打出第二掌。打出第二掌时，
他吼道：“你以为我不敢死！”接着又打了很多掌。我和周婷婷惊恐地望着他。我
们的惊恐不是他要不要命，而是在这个美好圣洁的夜里，全世界人都听到一个男人
在我们寝室里绝望地嚎叫。

    杨红仍蒙在被子里没动静。司徒明突然疯狂地嚎着：“我跳下去给你看！”他
打出了更有力的一掌。周婷婷即刻跑去将他拉住。我一把掀开杨红的被子，我要看
她在被子里是何等绝望，我万分意外的是，杨红居然在被子底下笑，是竭制不住的
灿烂的笑。在我惊呆的一瞬间，就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情。司徒明跳下去了。或者他
是跌下去了。总之我首先看到整个窗架崩了下去，跟着是司徒明飞扑出去。他飞扑
出去的姿势就像一只飞出去的巨大的鸟。而周婷婷抓在手里的是他的一件外套。周
婷婷后来一直回忆，那夜司徒明飞出去的姿势真的像一只巨大的鸟。

    司徒明飞出去后，杨红的脚步疯狂地奔出走廊又奔下楼梯去，然后我们听到楼
下的雪地里传来一种压抑的哭声。

    后来文学院里又多了一个传说。传说有一个叫杨红的女生和一个叫司徒明的男
生为情所困，男的跳楼自杀，女的变成了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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