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约有一个半月时间,街上很少看到德北老师的影子。
不放心他的人去他家里探视,说他很瘦。一条人躺在床上,仿佛病人膏肓的梁
山伯。床头上挂着他的鸟笼,里面的鸟却足足胖了一圈。
鸟懒懒的,站在细小的树枝上,像个小老太太一样打着瞌睡。
很多人也是第一次发现,鸟笼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秋千架,秋千架上坐着一个用
面粉做的绿衣小人儿呢。人们说,那就是张生的娘。德北老师到底还是忘不了海棠
寡妇。
看过了千秋架上的小人儿,就没人劝他去南京找闺女去。也没人劝他死心,再
去找别人。也没人说海棠寡妇坏话,说她这人没福。
村里的寡妇人家,嫁个对自己痴心的、义有退休工资的男人,不是前世里修来
的吗?都觉得总有机会的。
机会果然来了。
德北老师躺在床上,像个半死的人。一伙塔镇来人破门而入。
塔镇来人进门就说:“您是德北老师吧。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德北老师慌了,忙支起身子,说:“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你不认识我们,我们认识你的儿子。”
德北老师更不解了。“我没有儿子”
塔镇来人就上前拉他了。“跟我们走吧。”他们说,“您不是有个儿子叫张生
吧。”他们还相互闪闪眼睛,好像不怀好意。
德北老师紧张起来,催他们:“决说,张生…什么事了?”
他们告诉他,也没出什么事,张生没钱了。没钱了还泡什么网吧?他们要把张
生扣下,张生就让他们来村里找他。
德北老师差不多受了感动,拿了钱就跟塔镇来人往外走。
这伙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用摩托车带着瘦小的德北老师,风驰电掣地出了
村子。没人看得清德北老师的脸色,跟往年站在大杏树下,讲解有关南京长江大桥
的小学课文时一个样子。
德北老师这是去拯救迷途不返的浪子了,德北老师心切,闻不到塔镇来人背上
扑鼻的汗臭。
在塔镇东关,一个叫“胡冰”的小网吧里,德北老师进门就看到了神情极度亢
奋、身子却像散了架的张生。
那小子眼圈乌黑,眼珠赤红,从椅子上扑通跳下来,连声叫:“快快!下饭店
下饭店!”德北老师走过去,他就一把抱住德北老师的腿,浑身机械地哆嗦着,又
说,“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德北老师一边跟网吧的人结账,一边带着张生往外走,心罩却是一阵阵的酸楚。
他很想把张生从地上抱起来,像抱一个年幼的孩子。
随即走进一家饭店,张生又叫起来:“上菜上菜!”还叫,“饮料!。上饮料!”
饭菜上来,张生风扫残云地吃,德北老师就知道他是真的饿坏了。多少年了,
德北老师没看见过有人饿成这个样子。光顾着替张生难过了,也忘了提醒张生不要
吃得太快,吃得太饱。
张生终于放下了筷子,又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汽水,然后仰靠着椅背,大口大口
喘气。德北老师刚要说话,他又跳下来,瞧都没瞧德北老师一眼,自顾出门去了。
胡冰网吧的招牌,在炽烈的日光下,一点一点地软着,仿佛就要融化了。
德北老师从饭店门口怔怔地朝网吧看,张生已经走了进去。
德北老师本来可以自己回去的,但他不想回去。他先在那家饭店呆了半个下午,
人家问他还要不要什么,他就出来了。沿街走了一二百米,看到郊外葱绿的原野了,
就又慢慢走回来。一直到半夜,他就这样在胡冰网吧附近独自徘徊。
最后,德北老师住进了一家旅社。
第二天,德北老师醒来,想到的只是他的鸟。匆匆付了宿费,就要回村。
张生正在街上挪动着,速度很快,看不出又熬了一夜的样子。德北老师断定他
也要回去,就上前叫住他,带他去小饭铺吃了包子、油条。两人结伴,走出镇子。
德北老师才知道张生回村子是从来不走大路的。
他们一前一后踅进了庄稼地里,德北老师什么也不问,后来,他们从茂密的庄
稼地里出来,走在一条杂草丛生的田间小道上。
杂草都秀了花,整条小道上星星点点的。
张生嗤的一笑。张生很突兀地对德北老师说:“德北老师,你别泄气。”
德北老师身上打个激灵。他低下头,很柔情地看了张生一眼。张生并没有开玩
笑的意思。
“我对网吧的人说,德北老师是我爸爸。”张生眼睛朝前直视。
张生恨恨的,又咬牙说:“那群王八蛋,他们总该相信了吧!”
一丛高高的杂草,在张生眼前晃动。张生随手用他的代步工具打歪在一边。
德北老师不由得感到了全身心的静谧。本来是一条窄窄的小道,却在德北老师
脚下无比宽广起来,像一条美丽的花毯,四下里无限延展开去。
人们发现,仅过去一天时间,德北老师的鸟儿就又瘦了下来。其实不如说它又
恢复了原样。
鸟在笼子里上下跳跃,倾听德北老师隐秘的倾诉,也啄食秋千架上的绿衣小人
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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