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昊最近失眠越来越严重,有时通宵难眠。身体很累,恨不得倒头就睡。可一
旦身体沾到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精神骤然变得亢奋起来。他尝过到沙发上睡,把
床调换方向;睡觉前呢,喝牛奶、数数、数羊什么的,方法用得不少,但都不好使,
精神反而越数越抖擞,失眠折磨得时间越来越长。睡觉成为了他害怕却又不得不做
的一件事情。的确让人发愁。
那天总算在十二点前睡着了。正做梦呢,没曾想被一个电话吵醒。他气急败坏,
听着手机的响声,不停地谩骂打电话的人。身体一翻,不接,谁打也不接。可那人
似乎在故意跟他作对,锲而不舍地打个不停。他愤懑地摸索到手机,眼睛没有睁开
便用力摁断了。重新缩回被窝,身子滚动两下,继续睡觉。手机再次开水烫着似的
不停叫嚣。他彻底没法再睡了,猛地弹起身子,顺口骂了一句,“真他娘的,谁呀!”
借助手机屏幕发出的光,看到号码是柳伟杰的,更加毫不客气地吼道:“春药吃多
了吧你,几点了还不睡。”
柳伟杰最近代理了一个产品,说可以治疗男性前列腺的内裤,叫什么“不倒翁
强生裤”,到处拉人加盟。光缠着林昊都不下七八次了。林昊肯定不会加盟,碍于
同学颜面,于是戏言自己荷尔蒙生长旺盛,能把“不倒翁”弄倒,根本不需要。柳
伟杰说,又不是让你使用“不倒翁”,保准能挣钱都不做,你肯定会后悔的。表面
上他推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议。结果,议了七八次,再问还是“考虑考虑,以后再
议”。柳伟杰不死心,孜孜不倦地劝说他加盟。所以这次深夜来电,林昊猜测他又
是为加盟的事儿。
对于林昊的话不离情,柳伟杰不生气,说,“春药没吃,春景倒是看到一桩。”
他一愣,顺手打开床头灯,揉了揉眼睛问,“啥意思?”
柳伟杰反问他:“依媚没在家?”
“没有。”他心想,难道海依媚跟其他男人鬼混被柳伟杰发现了?于是又问,
“怎么了她?”柳伟杰嘿嘿笑了几声,没有再说。这下他恼了,说,“别他妈的吞
吞吐吐的,说。”
柳伟杰说:“我说后你可别生气呀。”
“少废话,快说。”
柳伟杰清清嗓子,说,“刚才我们几个做药的哥们儿去康乐宫蹦的,你知道我
看见谁了。”他没有插话,柳伟杰继续说,“是海依媚。”
他说:“蹦个迪正常的事儿么,就算跟别的男人一块蹦也正常么,离婚了,她
有这个自由。”
“唏——,光蹦个迪我还给你打电话说?我才没有那么无聊。”柳伟杰说,
“关键是她跟一个女人蹦,而且我发现她们有些暧昧,那女人时不时抱着她蹦,脸
还贴到她胸脯那。”
他睡意全无,沉思片刻,说:“嘁,大惊小怪,男人有时还勾肩搭背呢。”
“要是勾肩搭背倒没啥,我还看到那女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呢。”柳伟杰说得
很兴奋。
“那女人长啥样?”他问。
“短碎发,圆脸,身体比海依媚稍高。”
是韩如雪。不过他坚信她们不会有那种关系,依海依媚的性格不可能。他说,
“伟杰,其实这都很正常,上次同学聚会你忘了,丁斌与刘磊喝醉后,在宾馆不是
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掏出自己的物件比大小么,女人与男人一样。”
柳伟杰咂巴两下嘴巴,说:“也是,在那种场合,越是空虚的人越想发泄发泄。”
“是呀,所以说正常么,再说我们离婚了,即使不正常,我也管不着,是不是?”
他说,“赶紧睡吧,改天我请你喝酒。”
挂掉电话后,他再也没有睡着,无穷无尽的问题把他折腾得几近崩溃。
天已蒙蒙亮,鱼肚白的东方抹上了一道细长的红痕,如利刃刚刚划过心头。镜
子里映出一张疲惫而苍白的脸,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袋,发现不是没洗干净,
而是人们所说的黑眼圈。他发疯似地用水击打着自己的脸,水溅到镜面上,淌下来
;水也溅了一地,像他滴下的血,透明的血。他停了下来,低头着,两手摁到洗漱
台两侧,支撑着上体。“叭!”一滴泪打在水池中,两滴,三滴……这时他的身体
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他哽咽了,压抑而悲怆。“我不想这样下去,我不想,
不想,不想……”他一边摇头一边用拳头狠狠击打着水池,拳头浸出了血,就像满
溢出来的痛苦,流淌不止。
出差刚回来的杜恺之看他精神不佳,就问,“小林,这段时间没睡好吧,辛苦
了你,多注意休息呀。”
“多谢杜总关心,辛苦是应该的。”他说。
“记住小林,要做事更要劳逸结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么。”杜恺之陡然又问
他一句,“没有情况吧。”
他打着哈欠,说:“没有。倒是经常打麻将,我也经常陪着她打。没有发现有
啥情况。”
杜恺之用手梳理一把头发,说:“今天你就别上班了小林,去时代公寓帮小蒋
打扫打扫卫生。”
他走了。从此以后,他便经常被老杜派到蒋筱晓那里干点杂活,或接送她去学
校。
蒋筱晓是澧河大学的学生,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细嫩,身材凸
凹有致。她的美与众不同,是那种没有粉妆浓抹,没有任何修饰的自然美。另一方
面,她沉稳,不苟言笑,内在的成熟气质与她的性格颇为不符,而外表与气质的反
差,使人很难判断出她是哪个年龄阶段的人。对于这么漂亮的女孩,还没真正走到
社会就被老杜给糟蹋了。林昊为她感到惋惜。但一想到她年纪轻轻就这么不自重,
对她便没有了同情。活该!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走这幽暗小道。
林昊每次来这里干家务活儿,从不跟她多说一句话。他在外面忙时,她在卧室
里上网看书。两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涉。活干完了,他问她还有什么活要干没有?
她这才抬起头,癔症过来,说,哦,干完了呀,没,没有了。他心想,学习还真用
功,既然这样,何苦要那样做?他走时她也没有站起身,好像他的问话已经打扰了
她似的,说,好好好,谢谢了。他没有回话,扭身离去。后来两人稍熟了一些,在
他干活儿其间,她会出来个一两趟,给他倒上茶,提醒他别太累,歇会儿。家务活
能有多累?所以他每次都是一口气干完。他临走时,蒋筱晓的表现与起初也有所不
同,说,“就走呀,喝完茶再走呗。”他说:“不了不了,不渴。”
刚从蒋筱晓那里出来,柯亚楠就打来了电话,问他在哪。他仰头看了一眼蒋筱
晓所住的三楼窗户,说,“在街上呢,有事儿柯姐?”每次接送蒋筱晓时他都格外
小心,要防范韩如雪跟踪,也担心被柯亚楠发现。
柯亚楠说:“没事,想见你一面。”
他没有推辞。
柯亚楠见他有两件事,一是提醒他要盯紧老杜,再者就是给他发了一个“红包”,
一个月了,要结算辛苦费的。无功不受禄,接过柯亚楠的钱他心里挺过意不去,所
以当柯亚楠提出晚上“玩一把”时,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这次玩牌没在怡新茶楼,改到“温柔如水”了。温柔如水是洗浴中心,楼上有
单间和豪华套间,服务上更不用说,像餐饮、娱乐、洗浴、按摩之类的服务随叫随
到。而且人家的麻将桌是全自动的,比怡新茶楼高一个档次。
林昊说:“档次不低呀柯姐。”
“现在流行去那么,再说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那玩,感觉挺不错。”柯亚楠的
笑声戛然而止,说,“对了,老杜那边你得安置好呀。”
“放心吧柯姐,安置好了。”他说。
其实在去之前就偷偷告诉了杜恺之。杜恺之当然同意他去。
柯亚楠邀请的另外两人,全是女的。他们到518 时,她们还没到。他问她都有
谁呀。柯亚楠开玩笑地说:“在怡新茶楼认识的牌友,两个骚娘们儿。”
不一会,她们来了。看到她们林昊不禁大吃一惊,怎么是她?!是韩如雪。另
外一个女人他不认识,岁数稍大。韩如雪看到他也怔住了,稍许,又恢复了常态,
冲柯亚楠笑道,“亚楠姐,这就是你养的那个小白脸?”韩如雪说这话时斜觑了他
一眼,眼神中带着轻蔑,右边的嘴角向上咧了咧。
柯亚楠说:“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小雪,人家小林可是老实人,你咋就不相信。”
“是又咋地,现在流行姐弟恋么,刺激着呢。”年龄稍大的女人开玩笑道。
“看来你这家伙玩过姐弟恋,不然怎么知道刺激呢。”柯亚楠冲他解释道,
“别介意呀小林,她俩说话就那样。”
“没事没事,开玩笑么。”他偷窥了韩如雪一眼,心想,这个韩如雪还真会演
戏,愣是装着不认识。其实他多么想问她海依媚呢,想想算了。
这次麻将他打得心不在焉的,柯亚楠给他的钱输了一半了。他偷偷瞄了韩如雪
一眼。对面的韩如雪眼皮子一耷拉,假装没看见,拉开抽屉数了数钱,得意地笑道,
“等我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我也去。”柯亚楠起身跟了过去。
就在两人走到门口卫生间的时候,他窥到一个细节——柯亚楠悄悄朝韩如雪浑
圆的屁股上捏了一下。只见韩如雪右手迅速向后面挥了一巴掌,打空了,扭脸冲柯
亚楠懒洋洋地小声说,“讨厌你。”说这话时她看了一眼林昊,林昊低头洗牌摆牌,
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将胸部紧紧贴住桌沿,他害怕他一松开心脏便会跳出来了。
当晚回到家他就给海依媚打电话,问,“韩如雪在吗?”
“没回来,说,啥事?”海依媚冷冷地说。
“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啥事,我也不管你让她调查我啥,现在我只告诉你一
句话,以后绝不能再跟韩如雪玩,更不能跟她呆在一起。”他口吻强硬地说。
海依媚停顿片刻,说:“你在命令我?”
“对,就是命令你。”他说。
“那我也告诉你,你没有权力命令我,我的事儿,你少管。”说完挂掉了电话。
林昊再打,不接;继续重拨,关机。他把手机往被子上狠狠摔去,骂了句,“蠢货!”
海依媚没有听从他的命令,这让他很失落。
柯亚楠又邀他打麻将,他先问都有谁。有韩如雪在,不去。柯亚楠问他为什么。
他佯装不喜欢韩如雪说话的方式,太粗。柯亚楠说,“你呀,太老实,现在好多的
男人,见着稍漂亮点的女人那哈喇子流得像瀑布,恨不得女人每句话都离不开腰带
以下的部位,你倒好,唉,以后得学呀小林。”
他毕恭毕敬地说:“是,是,得学。”
那天,蒋筱晓贸然也问了这么一句:“林昊哥,我感觉你与别的男人不太一样。”
因为两人以前话不是太多,现在猛地说出这样的话,他倒不知怎么回答了。蒋筱晓
又说,“你感觉你们杜总怎么样?”
他怔了一下,说,“挺好挺好。”
“是呀——”她从鼻孔挤出一声笑,“不好我能会喜欢他么。”
他拍拍手上的泥尘,话锋一转,说:“挪好了,还有啥活儿?”
“没,没了。”蒋筱晓还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刚回到公司,杜恺之便把林昊叫到办公室。林昊问是不是要出去办事儿?老杜
指了指办公室门。他会意地扭身轻轻关住,站到老杜对面,小声问,“杜总,有啥
指示?”
杜恺之欠过身子说:“她怎么样?”
“对她不太了解,原因是我们说话不多,每次去干活,她都在看书,应该挺好
的。”他说。
杜恺之说:“不是小蒋,是你嫂子。”
“嫂子呀,没,没啥情况。”为了不让老杜感觉自己在敷衍他,又说道,“我
暗中观察了她好多次了,无非打打牌、喝喝茶啥的,打牌我有参与,这你是知道的。
其他人呢,都是女的,能会有啥情况?!”
杜恺之缩回身子,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点头噢了一声,抽出一颗玉溪烟,点燃,
吸吮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缓缓向上升腾。透过化开的烟气,他看到杜恺之眉宇
间紧锁的褶皱。过了一会儿,杜恺之突然将烟摁灭,凑到他耳边,说,“真没有?”
杜恺之呼出的烟草气味让他直泛恶心。他屏住呼吸,紧皱眉头说,“真没有。”杜
恺之再次缩回身子,声音稍大一些,说,“想想办法嘛。”
杜恺之此言一出,他便忽觉头皮麻麻的,凉凉的,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
不会吧,这样做有些狠毒吧,柯亚楠再怎么着也是他原配呀,要是跟蒋筱晓动了真
感情,直接给柯亚楠挑明么。
他对杜恺之也有意见。早就说了,让他做办公室主任,结果到现在,光让自己
做事儿,就是不落实。这次又想利用自己陷害柯亚楠,他的确于心不忍。可面上不
能拒绝,只是说,我回去好好想想。“不用急,慢慢想,这件事儿办好后,三万块
钱奖金少不了给你。”杜恺之微笑道,“好好干小林,前途无量呀。”
他担心事成后,奖金没拿到,自己先被他开了。像这么狠毒的人,会留一个知
道他秘密的人在身边?又是一个失眠夜。他心力交瘁,渴望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体在这个夜里染满了漆黑,像浸在墨海里,盯着黑暗,心里又一片空寂。翻来覆
去想,想不出个头绪,一股烦乱滚来弹去,怎么也想不出更好的拒绝理由。有时他
干脆不去想它,不想它就不存在。真不存在吗?它存在,像猛兽一样就潜伏在他的
体内,并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肉体和思想搅合得如一团泥浆。他不敢触摸它,只能寄
希望于它的自然消失,然而它只是短暂的停滞、休息,不会真正消失,貌似离去,
实则在耐心等待着卷土重来。
他最终决定做这件事,是因为海依媚。
生日那天,海依媚送给他一套西服。说是送,其实没有见着人。他开门进屋后
才发现客厅的沙发上有套西服,衣罩外还有一个手提袋。他试了一下,合身得体,
颜色也是他喜欢的紫罗兰。记得谈恋爱那时候,海依媚也曾在他生日时送过一套紫
罗兰西服,他整整半年都没舍得穿。现在两人离婚了,再次收到她的礼物,难免会
想到谈恋爱那阵时光,甜蜜、幸福……
重新装回手提袋时,他发现下面还有一封纸条,上面字不多,写道:林昊,我
错怪了你,请你原谅,此时此刻我深感内疚,如有可能,我希望我们还可以幸福地
生活在一起,不再分开。请不要担心我,过一段时间我就回去。祝你生日快乐,照
顾好自己。依媚字迹越来越模糊,看完后林昊忍不住哭了,啜泣不止,叭、叭、叭
叭……泪水滴落下来,在纸上洇了两个圆,像海依媚的眼睛,在深情地望着他。他
双手颤抖叠好信,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迅速擦了一把泪,便拨通了海依媚的手机,
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打,依然无人接听。这个依媚,怎么不接电话?
海依媚来了短信,短信说,我很好,不用联系,过一段时间就回去,生日快乐。
要说也是,直接对话她不好意思么,说过一阵回来,肯定是给她一个思考的时间,
再则就是她想找找曾经的感觉。既然这样,就让她适应吧。于是回复道:在我心中,
你的位置从来没有改变,一切听你的,家的大门从来没有为你关闭,我时刻期盼着
你回来。你也照顾好自己。之后他又自责地想,依媚跟着自己没有过上好日子,以
前为什么老吵架,还不是没钱。没有钱,爱情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是脆弱的。所
以一定要挣钱。自然他想到了那三万块钱。三万块钱到手后哪怕辞职,做个小生意
也行。反正不能让依媚再跟着自己过苦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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