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高在家有个绰号，叫作高奴隶。

    奴隶主是谁？

    为了这个，老高的老伴声明过多次，我可不是奴隶主，我才不是什么奴隶主呢。
他的奴隶主是谁？是他的宝贝女儿高晓君。我没有资格做奴隶，更没有资格做奴隶
主，我是丫鬟。高家的老丫鬟。

    奴隶老高有一年不去奴隶主高晓君家了。一是他根本就不想看女婿王国栋那副
嘴脸，你看看那副早早发福的身材，那对着手机发火的口气，仿佛是发了横财，做
了大官，其实不过是一个副科级办事员而已。二是他不愿意听王国栋叫他外孙女的
样子，王娜，王——娜！仿佛天下不晓得他姓王似的。老高不是不喜欢外孙女，你
想想，老高就一个女儿高晓君，从小当作宝贝哄着，捧着，心肝宝贝似的，可转眼
就被那个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还没有多少钱财的小骗子骗走了。是的，有很长一段时
间，老高和高晓君的对话里，王国栋没有名字，有个代号，小骗子。

    现在，老高要去看女儿的新房子了，老伴也没有见过女儿的新房子，她想和老
高一起去，可老高听了老伴的话，双手向外一摊，生硬地说，要么你去，要么我去。
老伴一下子被呛住了，好在她也习惯了，这么多年，老高呛她的事多着呢。尤其是
高晓君的这桩婚事，老高把所有的责任一股脑塞给了她，老伴有很多事实可以反驳
老高，可她只能忍着，她怕说多了会把老高的血压升上去。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啊，
女儿哪里是今天才不听话的，从小到大，都是他老高宠着女儿，生怕宝贝女儿有一
点点委屈。可女儿根本不听话，要嫁给王国栋这个小骗子的时候，老高的话说了一
箩筐，可高晓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在高家，王国栋还有一些代号：大肚子，小矮子，小官僚，当然，老高说得最
多的是小人。忘恩负义的小人。结婚前，高家和王家是在打仗，由于高家这个阵营
里，有一个大叛徒高晓君，在老高最坚决的时候，高晓君竟然说她有了王家的种。
这个大叛徒还有一个秘密通信员，那就是高晓君的妈妈，敌我双方的力量实在太悬
殊了。老高理所当然地吃了败仗。可老高实在不服啊，宝贝女儿在娘家，一个向阳
的足有三十平方米的大闺房，可到了王家，必须和王国栋的爸爸妈妈挤住在一起。
好在仗打完了，敌我双方还是做了亲家。婚宴上，新郎王国栋贴在老高的身后，像
一个小马屁精一样，一声一声的叫爸爸，叫得比高晓君还亲热。老高也就原谅了已
经有了王家种的女儿。可事实证明高晓君只是谎言，婚后一年半，才生下了外孙女。
老高还没有来得及向高晓君追问婚前的事呢，王家就出事了，王国栋的爸爸中风，
一切都打乱了，王国栋要照顾爸爸，高晓君要上班，刚刚三个月的外孙女被高晓君
送回娘家。老高一见到外孙女，几乎忘记自己和王家所有的恩怨。老高又重温了当
年宠爱高晓君的时光，外孙女在老高家学会了吃饭，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老
高还查了许多词典，给外孙女起了一个小名，叫小雅。老高没有给小雅取姓，就是
为了尊重王家。可王家呢，根本就不把老高的功劳和苦心放在眼里。小雅过了周岁，
被王国栋接回了王家，第二天，王国栋带着女儿报了户口，名字早准备好了，不是
高雅，也不是王雅，叫王娜。

    隔了一个月，老高晓得这事了，血压升得很高，可他坚决不肯吃降压药，他捂
着胸口对老伴说，吃什么药？干脆给我一颗毒药，我死了就好让你去和你不争气的
女儿还有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一起过好日子。老高病倒了，睡在床上的那段日子，
老高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外孙女的样子，老高躲在沙发后轻轻地喊，小雅！小雅的
耳朵很尖，立即转过身来找他，那流满口水的牙花晶亮晶亮的。可现在呢？小雅变
成了王娜，老高的嘴巴里苦得很，怎么说呢？又从什么地方说起呢？每次高晓君回
来看父母，老高都拉长着脸，老伴竟然对高晓君说，你不要理他，他现在更年期了。
老高听到了，脸拉得更长了，恨铁不成钢啊！

    老高决定要去女儿这个城市了，高晓君接到母亲的密报后，既兴奋，又吃惊。
为了让父亲更有面子，她主动打了一个电话给父亲。老高在电话中说，要不是我孙
女想我了，我才不会到你们王家去呢。老高把“王家”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可高晓
君装着没听懂，而是把电话送到小王娜的嘴边，说，宝宝，外公要来了，快说please！
过了一会儿，老高听到话筒里传来了奶声奶气的一声：please……。老高抹了一把
眼睛，一边说，是你啊，哄人精，都会说英语了，又长高了吧？老伴听到了，指着
老高说，你啊，你啊，真是改不了的奴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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