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离中秋节只有五天了。边大强想,这两天说什么也要回去了。山里地土本来就
薄,再不回去,种麦子真的要迟了。还有就是边向阳的老婆买的那些捎回家的月饼,
日子长了,说不上就会长出绿毛来坏掉了。边小鱼说,那些月饼大概得值五块钱一
个。五块钱一个的月饼要是长了绿毛坏掉了,岂不是欺了老天。
这几天,边大强心里烦躁得坐不住睡不着,反复地在想怎么才能弄到回家的路
费。说起来回家好回,抬起脚就可以走,但几百公里的路,你总不能用步子一步一
步地量回去吧。他把兜里仅有的二百块钱掏出来,去还给边向阳的老婆时,满心里
想着这些天里肯定还能挣出个路费来的,谁知道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他和边小鱼从
早到晚地守在桥底下,还是没遇上一个要刷房子的人。边小鱼坐在那里,一直在骂
奶奶骂爷爷,说这么大个地方,就没有需要刷墙的人了?那些要刷墙的人呢,是飞
到天上去了,还是钻地下去了?
又晌午了。边小鱼仰脸看了眼日头,低下头来看着边大强说:“他奶奶的,又
到了吃饭的点了。看来今日这活又泡一半的汤了。不如趁着狗日的城里人吃饭的空,
咱们到英雄山里头逛逛去?在这里坐了两三个月了,还没进去看过一回。”
“有什么好看的,咱们那里的哪座山,不比它高。”边大强心不在焉地说,心
里仍然想着路费的事。他想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去找边向阳的老婆开口借了,都八月
十五了,自己前几天纯粹是觍着脸,才去还了人家二百块钱。结果人家还给买了一
袋子东西。
边小鱼说:“意义不一样。这里是英雄山,听说山顶上还有毛主席题的词,树
林子里到处是跳舞的和拉着二胡跟秦琴唱戏的。咱们那里是什么山,山上不长树,
石上不落鸟的。”
边大强说:“还有五天就八月十五了。”
边小鱼说:“我比你清楚。我昨日黑夜里睡不着觉,就想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边大强说,“你不会说实在不行咱们就去做贼吧?”
边小鱼说:“你还真是神仙。做贼有什么不行?人家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
元。这三百六十行里,就包括贼。你来的时候没在车上看光盘,你看《天下无贼》
里那些贼,哪个不比你和我智商高。”
边大强看着边小鱼一脸的激动和期待,忽然笑了,说道:“就咱们这样的,还
做贼呢。做贼偷什么?偷车还是偷银行。”
“你还别说,偷车倒是个最好的活。你看那些狗日的城里人,天天开着车跑来
跑去的多滋润,他们一天烧的油钱,就够咱们家里吃一年肉的。”边小鱼恨恨地说。
边大强说:“猫样,给你辆车,你会不会开?还偷呢。”
边小鱼不屑地说:“你又小看我不是。你忘了,我可是会开拖拉机。”
“你会开飞机也白搭。”边大强说,“咱们出来是凭力气挣钱的,不是出来做
贼的。”
边小鱼嬉皮笑脸地说:“咱们现在不是有力气没处使吗?就干这一回还不行。”
“一回也不能干!”边大强说,“咱们要是在这里做了贼,还怎么有脸回去见
家里人。你现在没有儿子,我可是有儿子,我儿子以后还得找老婆。”
边小鱼嘲笑地说:“有脸你就步行着走回家,叫你儿子看看他老子在外头混得
多威风。连张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还装熊。咱们就干这一回,你弄个回去的路费,
我弄个给小路过生日的花销,在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回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
道?等你种完麦子回来,咱们再找别的活干。人活着,谁还不犯一回错。咱们要是
口袋里有的是钱,别说叫我去偷东西,就是用鞭子赶着我叫我去拿,我也懒得去。”
见边大强哑了口不再说话,边小鱼趁机又说:“我琢磨了一下,还就是弄辆车
正经,开起来就走。弄车咱也不弄轿车,你看见菜市里那些卖菜的车没有?咱就到
八里桥果品蔬菜批发市场里去,在路边上弄辆新一点的农用三轮,然后往郊外的村
里一开,几百块钱肯定好卖。”
边大强低着头抽了半天烟,抬起眼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小声说:
“这事还得再细细地想想。这可不是一件小买卖,万一被逮着了,就是蹲大狱的罪。
到时候后悔都晚了。”
边小鱼说:“批发市场里乱哄哄的,外边路上的车根本就没人管。不十拿九稳
了,咱们不下手。拿准了开起车来就走人,那些警察上哪里找去?没有上头压着,
就是什么大案子,那些警察也未必会全力以赴。再说,卖菜的丢一辆三轮车,他们
上紧不上紧的还两说着。”
边大强心里动了一动,但紧接着就把动了的念头像压火苗一样压了回去。他摇
着头说:“我觉得还是不妥当。什么事都怕个万一。万一被逮着了呢?就不是现在
说说这么简单了。”
边小鱼说你这个榆木脑袋。你看这样行不行,到时候我去弄车,你在一边看着,
得手了你跳车上来咱就走。万一被逮着了呢,就算我一个人的,我决不把你扯进去。
你这个老鼠胆子,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裆里活着,什么时候也像一回爷们。
边大强说:“我怎么就不爷们了?我什么时候不爷们了?”
边小鱼看边大强上了套,心里暗暗地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说:“你要真是爷
们,咱们现在就翻过英雄山去,到新世界里买干活的家什去。那里边钳子剪子锥子
螺丝刀,凡是开锁的家伙样样都齐全。”
边大强眼睛盯着边小鱼看了半天,样子像打量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看完了,
满心质疑地问道:“你小鱼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了,什么时候去看过?”
边小鱼被边大强看得浑身起刺,不满地说:“你干吗那么看着我?我天天和你
绑在一块,什么工夫去看过?你忘了,那次咱们给那个姓柳的记者刷墙,他说他在
报纸上写过一个专门偷车的团伙,那伙人偷车的工具都是在那里买的。”
边大强想了想,好像是听柳记者说过这么一档子事。就自我挖苦地说:“现在
好了,如果咱们两个人真去弄了车,那个柳记者又有得写了。”
“什么话,”边小鱼干笑着说,“咱们去弄车,难道还要先给他打个电话去,
宣扬宣扬?”
边大强说:“他是生活报的记者,咱们不打电话,到时候肯定会有人给他打电
话。他说过,给他打电话报料的人,运气好了抽着当天的奖,至少能挣五十块钱奖
金。我要是有这五十块钱,就不在这里和你算计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边小鱼不满地‘嘁’了一声,故意怄气地说:“你以为我就想干这样的事?这
里的人要是都来找咱们刷房子,让咱们流血流汗地有活干,谁还往邪路上想。我小
鱼也是个知道体面的人,要是有份丰衣足食的活,谁愿意拿着脸不当脸,往黑道上
使劲。算了算了,你说不弄就不弄吧,大不了你不回去,我跟小路吹灯拔蜡散伙就
是。”
被边小鱼一抢白,边大强心里就像被根绳子捆住了似的,紧了又紧。想起边向
阳老婆托他捎回家去的那些月饼和火腿,边大强左右为难起来,抽了一口烟说:
“不回去,边向阳老婆托我捎回去的那些东西怎么办呢?一个女人,肩上还给我扛
着债,这点小事我还给人家办不周全。”
“所以,”边小鱼看着边大强的脸色,乘机说,“那就听我的,下一回狠心,
做一回孬种。大小的买卖,反正就做这一回。”
凌晨三点钟,批发市场里各种车和水果蔬菜就开始上潮了。车的声音和气味,
人的声音和气味,菜的声音和气味,全都嘈嘈杂杂地混在一起,在细细的夜风里鼎
沸着,在氤氲的灯光里弥漫着。边大强在市场门外的一辆车附近蹲着,面前放着一
个纸箱子,样子就像一个批发菜的菜贩子,蹲在那里守着批发来的菜。
边大强蹲在那里,眼睛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边小鱼。边小鱼站在一棵树跟前,
叉着腿,好像在对着树撒尿的样子。边大强知道,边小鱼那是借着撒尿的姿势,在
瞄车。那辆靠近树停着的车,已经被边小鱼瞄了大半个钟头了。
边大强心急如焚,不知道这个小死鱼什么时候才能得手。现在,边大强甚至怀
疑边小鱼的能力了。就凭着他腰里别的那些东西,他能捅开车门上的锁吗?万一小
鱼在捅车的过程中被人发现了,他边大强跑还是不跑呢?
看一会边小鱼,边大强就扭头看一眼市场里头。边大强是希望批发市场里的人
都在那里对着果品蔬菜的价钱争论不休,争个没完没了,争个天昏地暗。那样,边
小鱼就会有足够的工夫,把车门捅开,把电线连上,把车弄到手开走,去换成他回
家的路费。
刚才一到批发市场,边大强和边小鱼就踩着一地的灯光,先进了批发市场,在
里头转了一圈。边小鱼在一辆批发菜的车跟前,趁着人乱,顺手拎了一个纸箱子出
来,拽了拽边大强的衣角,示意边大强跟着他走。走到门外,边大强还没明白边小
鱼拿纸箱子的意图,边小鱼就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小声地吩咐说你就蹲在这里等着,
等我弄好了车,喊装菜了,你就来。边大强抖着身子蹲下来,心想狗日的边小鱼可
真是块做贼的料,竟然能想到进去弄个箱子出来,给他打掩护。
边大强正在那里火烧火燎地等得难受,就看见边小鱼往他这里走了两步,然后
在另一棵树下站住脚,若无其事地冲着他说:“来,装菜了。”
听见边小鱼发来的信号,边大强站起来就想跑。但脚一迈出去,他就紧急地刹
住了。他弯下腰,装作费力地搬起纸箱子,故意摇摇晃晃地往边小鱼那里紧走。
到了跟前一看,一眼就看见边小鱼弄的是辆五征牌三轮车。边大强把纸箱子扔
进车厢里,拉开车门跳上去,车门还没关上,边小鱼就已经把车开起来了。接着一
个急转弯,直奔着往西开去。
边大强坐在车里,看见灯光在夜色里温暖地洒下来,铺在他们面前的路上,照
着边小鱼喜气洋洋的脸。边大强瞅着一地的灯光,心想他这是第二次看见这个城市
深夜里的景色了。第一次是他和老婆一起,他们第一天来到济南,因为在路上耽误
了,没能找到边向阳的老婆,他们就在三孔桥灯具市场的门前,坐了整整一夜。那
一夜,他老婆问他是不是要在街上等一夜时,他看着夜色里连成一片的辉煌灯火,
对老婆说:“等一夜怕什么,守着这么多亮闪闪的灯,就等于是过年了。‘而现在,
却是他和边小鱼一起,坐在偷来的车上,看着这座城市温暖的灯火。边大强心里一
阵一阵地哆嗦着,不知道这辆车的车主,是不是像他一样,也曾经带着老婆,露宿
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守着一街的灯光,给他的老婆说:”守着这么多亮闪闪的灯,
就等于过年了。“
边小鱼一脸的兴奋,就像他自己买了一辆新车,在他们村里的街上兜着风。他
扫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边大强,兴致勃勃地说:“怎么样,猫养的边大强,你这回可
不会小看我边小鱼了吧?真是没想到,弄辆车这么容易。看来,我边小鱼真是个天
才级的人物。”
“应该是个天才级的小偷才对。”边大强闷声闷气地说。
边小鱼有些得意忘形了,笑呵呵地说:“无论什么,是天才就行。现在,你回
家的路费马上就有了,我给小路过生日的花销,也马上就有了。”
边大强没接边小鱼的话,他没法像边小鱼那样眉开眼笑,他心里依然哆嗦得厉
害。他想这车万一被警察截住了呢?万一这车在卖的时候被人报了警呢?就是没有
警察,万一卖的时候没人要呢?车在他们手里一分钟,一分钟没卖出去,就意味着
有一分钟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路边的灯火都像被风吹着似的,一抿一抿的,在车两旁一闪而过。边小鱼把车
开得风驰电掣。
看着在车的灯光里飞扬着的薄薄的雾气,边大强鼻子里仿佛闻见了庄稼地里漂
浮着的那种雾的气息。在秋天的庄稼地里,这些雾就是庄稼和泥土呼吸出来的气息,
它们挟裹着苞米大豆成熟的香喷喷的味道,挟裹着地瓜花生成熟的甜丝丝的味道,
挟裹着青草泥土散发出来的雨水般腥涩涩的味道;它们总是一浪一浪地起伏着,让
人像看仙境似的,看着自己的庄稼地陶醉。边大强机械地想:城里的这些雾里,肯
定没有庄稼地里那些雾散出来的香甜气味。
边大强正在胡思乱想着,耳朵眼里突然听见有个孩子叫了声‘妈妈’,声音跟
他儿子在睡梦里的叫声一模一样。边大强抬手挖了下耳朵,细细地听,那声音又没
了。他看看车外,马路上除了灯光就是灯光,别的什么也没有。边大强心里一下子
恐慌起来,他声音颤抖着说:“小鱼,你开慢点,我怎么听见有个小孩在睡梦里叫
妈妈呢?”
边小鱼一瞪眼,说道:“你少胡说八道。这狗不咬鸡不叫的半夜里,路上空荡
荡的,哪里会有什么小孩。一准是你心里害怕,吓破了胆,把耳朵吓出毛病来了。”
“我真听见了,你快把车停下来。这车不能弄了!”边大强满脸恐惧地看着边
小鱼。
边小鱼一脚踩下刹车,狐疑地瞅了眼边大强,忿忿地说:“说你是老鼠胆,你
还硬说自己是爷们。现在已经马到成功了,你又装神弄鬼得吓唬人。要不你先下去,
我自己开着卖去。”
车还没停稳当,边大强就抓住了车门的把手,声音干涩地说:“我情愿再去找
边向阳的老婆借钱回家,也不偷这辆破车了。你也下来,咱们把车扔在这里,回去
吧。”
“要走你走。我这个天才的贼今天是做到底了。”边小鱼口气生硬地说。
边大强说你不走我走,说着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他在地上还没站稳,回头去
关车门的瞬间,眼睛穿过座子的缝隙,无意中往车座的后头扫了一下。透过车玻璃
射进去的光线,边大强看见座子后头还有一个窄窄的车座,车座上头好像还有个鼓
鼓的东西。他不觉心里一动,忽然想看看那个鼓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想如果那
是个包,而包里再有钱的话,边小鱼可能就会听他的,把车给扔在这里,跟着他回
去。这样,他们就算不上是偷车的贼了。这么想着,他就又拉开车门,返身上了车。
看见边大强返身又上了车,边小鱼一下就笑了,呲牙咧嘴地说:“我就知道你
还会上来。”
边大强说:“我上来,是想看看后头座上那个鼓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后边还有排座?”边小鱼惊讶地说,“我怎么没看见后头还有排座!”
“还说我吓破了胆。你要是不害怕,硬是没看见后边还有座?”边大强嘲笑地
看着边小鱼,就势趴在座位上,去看后排座上的东西。趴在座子上低着头细瞅,边
大强才看清了,后排座只是一条狭窄的夹缝。
后排座上是一件大衣。边大强失望地伸出手去,想拽开大衣看看底下到底有没
有包。但拉开大衣的一瞬间,边大强的眼睛就僵住了,他看见大衣底下,竟然安安
静静地睡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边大强心里一慌,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他急急慌慌地扭回头看着边小鱼,结
结巴巴地说:“小鱼,小鱼,你看,你快看,后头真的有一个孩子,我说了你还不
信!”
边小鱼踹了一脚车门子,恶狠狠地骂道,他奶奶的,弄辆车,怎么还绕上了个
孩子。紧接着又说:“快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
边大强转回头看了看,说:“好像是男孩。”
“男孩?”边小鱼侧过身子来看着边大强的脸,一脸的疑问。
边大强点点头,确定地说:“是男孩。怎么办?现在就是扔车也不敢扔了。扔
了车,说不上就把人家的孩子给弄丢了。”
“怎么办?”边小鱼想了一想,突然下了决心地说,“不行咱就把孩子一块卖
了,正好多卖几块钱。”
边大强想都没想,脱口就说:“你弄车行,绝对不能在人家孩子身上动什么恶
念头。”
“你这个贼可真是做得慈善。”边小鱼讥诮地说,“可惜老天不可怜你这个慈
善人,让你倒霉得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还得跟着我跑来偷车。”
边大强说:“我就是步撵走回去,咱们也不能打人家孩子的主意。你小鱼现在
没有孩子,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什么是孩子了。没了车,要不了丢车人一家人
的命,但要连孩子都没了,就要了人家一家人的命了。”
边小鱼说边大强你这个榆木疙瘩,这又不是你儿子,你心疼什么?小孩还是好
东西吗,凡是能生的,一年就能生一个。
“就是一年能生十个,孩子也不是头猪,说卖就能拿去卖了。”边大强瞪着边
小鱼说。
边小鱼说:“我们这些人生出来的孩子,不是猪也和猪没有区别。你看看你和
我,现在就还不如一头猪。猪还有吃有喝,活得无忧无虑呢。”
边大强说:“不管是猪还是人,小鱼你现在都得听我的,咱们赶紧地把车开回
去,把孩子给人家送回去。人家批了菜出来要是看见车和孩子都没了,一下就能急
死了。”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恐怕还不等咱们看见人家急死,咱们早就他奶奶的进监
狱了。”边小鱼把车开起来,踩足了油门说,“现在咱们是骑在老虎的脊梁上,跑
也得跑,不跑也得跑了。你用榆木脑子去想想,人家肯定早就报警了,咱们回去,
还不是送上门去自投罗网?现在就是跑得慢了,怕是也只剩下进监狱的份了。”
边小鱼的车越开越快,边大强想起他在田野里仰着头指给儿子看过的那些飞机,
天上那些飞机最多也就飞得这么快了。他急得大叫,说小鱼你快点把车拐回去。咱
们把车开回去,把孩子给弄醒了,就说咱们在路上走,听见孩子在车里哭,咱们就
在路上捡了这辆车,给人家送回来了。
“你这个话连鬼都不会信。”边小鱼鄙夷地说,“人家要是问你黑天半夜地跑
到这里的路上干什么来了,你说什么?你连个屁都答不上来。你知道这么大一个男
孩能卖多少钱吗?说出来乐死你,一万多!咱们这才是弯腰拔蹶子捡了头牛呢。你
琢磨琢磨,咱们把他卖了,你那两千多块钱的债还算钱吗,咱们一下就能挺直腰杆
横着膀子走路了。”
边大强想起了年初他和老婆出来打工时,为了不耽误儿子上学,他们就把儿子
扔在了家里。到了麦口里,他和老婆回家收麦子时,到了家门口,竟看见儿子趴在
门口的一堆草里睡着了。边大强过去抱起儿子,看见儿子浑身脏得像头刚从泥水里
爬出来的猪。而车上这个卖菜人的儿子,三更半夜的竟然被爹娘扔在马路边的车上。
边大强又想起他和边小鱼傍晚到菜市里去买菜时,看见的那些趴在菜堆边没精打采
的孩子,一股憋闷了很久的悲怆忽然就涌了上来,他几乎是在咆哮着对边小鱼喊道
:“就是卖两万,卖二十万,你也不能去卖。你听着边小鱼,现在赶紧的把车拐回
去,要不你就停下来,我抱着孩子给人家送回去,坐牢我去坐。”
边小鱼疯狂地开着车,丝毫不去理会边大强的话。边大强等了半天,见边小鱼
始终不理他,他就转过身子扑了上去,想抢过边小鱼手里的方向盘,逼边小鱼掉回
头去。边大强想就是把车撞到路边的树上去,不能开了,也不能让眨眼就变成了疯
狗的边小鱼去卖了这个孩子。
边小鱼从来没见边大强这么不要命过,他想脓包也有这么拼命的时候?老子还
就不信了!他用力地踩下了刹车,然后手疾眼快地照着边大强的脸就来了一拳,嘴
里骂道:“猫养的边大强,你出尔反尔,身上顶的还是张男人皮吗!”
边大强没想到边小鱼会停下车来挥拳打他,骂他不是男人。他摸着鼻子里流出
来的热乎乎的血,想都没想,弯腰摸起了脚底下一直蹬着的一个秤砣,照着边小鱼
的太阳穴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在秤砣落下去的一瞬间,边大强忽然呆住了,他看见太阳的霞光洒满了车上的
玻璃。在太阳的霞光里,边小鱼慢慢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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