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双脚触摸到那条傍山的弯弯曲曲的小道,三十多年的光阴重叠在这渔村小
径上。我努力寻找时光的痕迹,可惜,三十多年前在此欢跃的足迹也是生疏的。空
荡荡的村子回旋着当年一到傍晚整个村子的诵经声音,人头挤满了各条巷子,声音
犹然在耳。那一刻脚下的土地依然温热。
房子都是绕着上山的路作蜈蚣状排列。本来这样高低音阶错落的各条小巷和房
子应该是充满诗意的,可是,湮没于时间废墟里的巷道透出露天厕所的阵阵陈年恶
臭,让诗情画意荡然无存。
今天这个渔村留守的不到二成,好多人家早些年都到汕头买房子了。留守的居
多是老人家——想落叶归根的老人。这个村子的男人早年都出海,他们跟着国际轮
船长年累月在世界各地走,然后把赚到的钱寄回家里。
我来这里的时候才五六岁,在跨海大桥未建之前,这个渔村路途遥远,是需跋
山涉水的地方:在西堤坐过海的轮渡,到礐石坐到达濠镇上的班车,再坐单车翻过
几座荒无人烟的山,长途跋涉进入山坳里这个热闹的村庄。
现代化的脚步最先抵达的就是这个渔村,因这跨海大桥的缘故,在一纸蓝图之
后它戏剧般地拉近了与市区的距离,使之只有一桥之隔。同时也成了现代化城市的
弃儿。
姑父一个人就在这个被现代人遗弃的渔村里度着他的残年。
满坡都是高低错落的院落,大多数的门长闭紧锁着,布满斑驳和铁锈。我们慢
慢寻找着有人烟的门,终于扣了一户半掩着的老铁门。里面探出个头,一位戴着老
花眼镜的大伯,大约六七十岁左右,一听我说出:“陈大安”这个名字,身子也随
着挤出门外:“啊?你们是他哪边的亲戚?”
看着这说话的架势,让我俩有点喜出望外,我报出老家的地名:潮州那边的小
镇。大伯“哦哦”连声,明白我们是什么样的亲戚关系,边急急地带我们往他屋后
走:“这边这边。”
我们跟着往山上的路上迈,有点熟悉的影子,不长的路,一下子就到了一幢小
房子前面。我终于看到35年前来过的门槛,房子在我面前却一下子窄小了。
“砰砰……”大伯用力地敲着门,边对我们说:“大安耳背得厉害,要敲大声
点。”铁门紧贴着木门,勉强地闭合在一起,经年磨合透出的缝隙告诉我日子的粗
糙。
房子里头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声音很大,盖过了大伯敲门的声音。大伯转身
说:“他因耳背,便把电视开得特别大声,经常吵得不得了。”
门紧锁着,也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人。
我们的敲门声把后巷小教堂的神父也招来了。那位中年的神父是市区那边过来
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他,一见我,马上热情地说:“你姑父在里面,我帮你叫门。”
斯文的神父很粗暴地拍打着那扇斑驳的门。毫不客气地,边大声叫喊着。
终于,门打开了,姑父探出了头。看到门外这么多人,一愣。跟那位大伯打了
招呼。神父说:“你看看谁来了?还记得吗?”
姑父看着我,嘴角一动,便是一副笑容可掬的神态,他用手指着我说:“这不
是阿珊么?”
大伙高兴起来,心情都舒展开来。我指着旁边我老公说:“你能猜猜他是谁吗?”
姑父指着他愣了愣,居然说了出来:“你是阿珊的先生!”
我们更开心了。因为姑父才见过我先生一次,在这二十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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