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韩启立前面马秀英有过两个男人,也就是说韩启立算是马秀英的第三任男人。
头一个男人在老家的一个小镇子上开一家杂货店,马秀英嫁过去做帮手,小日
子过得倒是油盐不缺,很滋润,很殷实。老家在一处偏僻的山区,一座大山连着一
座大山,杂货店里卖的多是山里土特产,也多是卖给山里人,平常马秀英连个县城
都难得去一趟,更莫说去省城、或者其他大城市。渐渐地,马秀英觉得日子过得沉
闷与憋屈,乏味与无聊,缺少盼想与情趣。白天她大睁两眼没空闲想着大山外面的
事情,夜晚在睡梦里倒是一趟一趟地往外面跑过不少次。一次梦境比一次梦境跑得
地方远,一次梦境比一次梦境跑得城市大。梦境里,精神是愉悦的,亢奋的;梦醒
后,精神是蔫耷的,萎靡的。马秀英的这种心境不能跟自己的男人去说,也不能跟
其他人去说。一天天闷在心里,憋在肚子里,在心里长霉,在肚子里发酵。这年年
根底,马秀英遇见一个同乡男人,这人名叫李有福,在外地打工,回家过年路过镇
子。马秀英遇见李有福很兴奋,问这问那,问东问西,都是一些大城市里的事情,
都是一些她从电视上看见而不能理解的事情。李有福是个好说话的男人,说前说后,
说南说北,跟个江湖艺人差不多。李有福身上穿得光鲜,头上抹得光溜,马秀英一
看他身上的穿着打扮,一听他嘴里说出的话语,就知道他是一个闯荡过大世面、见
识过大世面的男人。
马秀英问,大城市里的大楼真的一座比一座高,真的一座座都能通到云彩上面
去?
李有福说,你没从电视上看见吗,一座座大楼亮光光的,云彩整天在上面擦来
擦去的,连一个灰刺都落不到上面去。
马秀英问,那些大楼外面真的都安着一块块能照人的玻璃镜子吗?
李有福说,这种镜子不是一般的玻璃镜子,你拿石头使劲地往上面砸都砸不碎。
马秀英还是问,坐在大楼里边的人,真的不用出力就能挣着成千上万的钱?
李有福说,大楼里的人上班打一打电话,瞅一瞅电脑就能把大把大把的钞票揣
进口袋里。
李有福的一席话,说得马秀英两只眼睛发红发绿发蓝。反正李有福说什么话,
马秀英信什么话。李有福一边嘴里说话,一边眼睛里伸出一根弯溜溜的铁钩子,
“啪嗒”一声,马秀英的一颗心就这么轻易地挂上去。年初七这一天,马秀英跟自
家男人说,我想回娘家看一看。男人说,你去吧,早早地去,早早地回。娘家也在
大山里,离镇子十里路。马秀英一个人来去,男人很放心。男人木讷,实诚。年前
年后这些天,他根本就没察觉出马秀英已经长出一肚子的花花肠子。马秀英走出家
门就再没有回头,跟着李有福偷偷地跑出大山,跑到现今的这座大城市。
偏僻的山窝里喜欢长石头,却懒得长树木,懒得长青草,更懒得长庄稼。因此
这里的人家就穷苦,男人、老人认命跑不掉,大姑娘、小媳妇却经常不明不白地丢
失掉。——这是这里人家的历史与现状,也是这里人家的习俗与风尚。源头存在了
上千年,现在依旧时时发生着。马秀英跟着李有福跑掉,只是成千上万不认命女人
中的一个。按照道理说,眼下改革开放几十年,山里人没必要死守在山窝里,可以
走出穷山,可以走进城市,哪里的城市大去哪里打工,哪里的城市能挣着钱去哪里
打工。实际上这些年山里人也就是这么过来的,能跑动路的村人拼上命地往山外跑,
往城市跑。年轻人跑,中年人跑,有的带着父亲母亲一起跑,有的带着老婆孩子一
起跑。渐渐地,大山变成一座空山,山窝变成一处空窝。马秀英没有跑出山窝,没
有外出打工,是因为她早早地嫁人了;她男人没有跑出山窝,没有外出打工,是因
为家里有一间杂货店。马秀英想去城里打工,男人坚决不让。结婚前听父母的,结
婚后听男人的。男人跟她说,进城打工还不是为了挣钱吗?还不是为了过好日子吗?
我们在镇子上开杂货店,吃喝不愁,不比外出打工强十倍,强百倍?马秀英没去城
市打过工,找不出进城打工的好理由反驳男人,只好顺从男人,跟着男人在这里开
杂货店。其实马秀英从来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说起来,马秀英父母前些年倒是在外地打过不少年工,五十多岁在城市打工打
不动,一贫如洗回来家,依旧靠上山刨食过生活。马秀英的公婆与她的父母经历差
不多,年轻时在外地城市打工不少年,年岁大了回来家。城里不养外地打工的老人,
脚手迟钝干不动活,谁愿出钱养活你?不同的是,公婆手上积攒了一笔钱,回头在
镇子上开一家杂货店,不用继续回山里种地了。马秀英一直跟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
一次大山没出过,一天大山没出过。她男人正好与她相反,跟着父母长大,前后到
过不少城市。公婆在不同的城市只做相同的一件事情——收破烂。在城市郊区租两
间门面房,把零散的破烂收集起来,而后一总卖出去,赚一点买与卖的差价钱。因
此她男人就是在破烂堆里闻着破烂气味长大的,也可以说就是眼睛盯着一座座破烂
城市长大的。结婚后马秀英多次跟男人提出来,想去县城里看一看,想去省城里看
一看。说起来很方便,长途汽车路过镇子,搭上去不要说县城省城,就是更远更大
的城市也能去。四周山窝里的男人女人都是从镇子上搭乘长途汽车离开这里、返回
这里的。男人看出马秀英想要外出打工的一颗贼心不死,坚决地摇头说,不去,城
市没看头,没一处干净的所在,路上堆满垃圾,屋里堆满破烂,乌烟瘴气,臭气熏
天,连一口新鲜的空气都闻不见。然而马秀英在电视里看见的城市分明不是这个样
子,女人比这里穿得光鲜,公路比这里修得宽敞,楼房比这里盖得高大,就连天空
里飘浮的一朵朵白云,也比这里的胖,也比这里的白。马秀英夜夜躺在床上想城市,
睡着的梦里也都是光怪陆离的城市。马秀英不安分的一颗心,娘家妈看出来。
母亲告诫闺女说,做女人呀就怕这山望着那山高,你就算爬上你想爬的那座高
山,举眼四望也还是有比这座山更高的,要我说呀你这是掉进福窝不知福,你的婆
家可是千里万里挑出来的富裕人家,你的男人可是千里万里挑出来的老实男人呀。
母亲跟闺女实话实说,一个女孩想找这样有钱开店的婆家不容易,想找这样老
实巴交没有花花肠子的男人不容易,现在莫说你偷偷地跑出家门,就算男人同意你
去城市看一看,玩一玩,怕是你前脚走出门,后脚就有比你漂亮的姑娘走进门。
从物质层面上来说,马秀英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家
住楼房,楼下开店,楼上住家,彩电、冰箱、空调、洗衣机,各种家用电器应有尽
有,一样不缺。男人对她好,公婆对她也不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可是、可是,
马秀英整天望着四周的大山,就是觉得眼睛发胀发涩发木,心里空落落的,时隐时
现地、时断时续地隐隐作痛,整个人像是掉进一处山间的洞穴里,一直不断地往下
坠落。洞穴的底部就是生命的尽头,就是人生的地狱。
马秀英不甘心地想,我这一辈子还能就呆在大山里了吗?
马秀英不情愿地想,我这一辈子还能就死在大山里了吗?
这一天,正在坠落的马秀英看见李有福伸过来的一双手,就毫不犹豫地抓住他。
两人一起坐汽车,转火车,再转汽车,来到中国南方的这座最大、最繁华的大
都市。马秀英两条腿走累了,两只眼瞅酸了,整个人却亢奋了,眼神发亮,脸蛋发
红,很像一只憋着蛋没有地方下的小母鸡。这里的马路比电视上修得还要宽敞,这
里的大楼比电视上盖得还要高大,这里的女人比电视上穿得还要光鲜。马路上没有
成堆的垃圾,房屋里也没有成堆的破烂。只是天空没有电视上的那么蓝,灰头灰脑
的连一朵白云也看不见。她不知道电视上的城市天空是假的,蓝天白云都是电脑制
作出来的。她不知道城市空气是严重污染的,雾气腾腾的不是水气,而是悬浮半空
的灰尘颗粒物。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山清水秀的地方有这么大的一座城市吗?天
蓝云白的老家算是新生活吗?马秀英跟着李有福来这里是看城市的,是过一种新生
活的。
李有福带着她住旅馆。李有福带着她下饭店。李有福带着她坐出租车。李有福
带着她进歌舞厅,唱卡拉OK. 住旅馆她在镇子上住过,不过那只是偶尔一回;下饭
店她在镇子上下过,次数加起来也不算多;坐出租车、进歌舞厅、唱卡拉OK,在镇
子上就从来没有过了。镇子上只有三个轮子的三轮车,没有四个轮子的出租车。镇
子上都是石头铺出来的山路,水泥路、柏油路没几条。有也都是坑坑洼洼不光溜。
镇子上有一家卡拉OK歌舞厅,离她们家不远,晚饭后走出家门,拐上一道弯子就能
远远地看见。歌舞厅外面挂着一串串辣椒灯,一闪一烁的,一诱一惑的,不安分地
眨动着,像是女人勾引男人的一双双眼睛。浪男臊女的唱歌声从里边传出来,一片
抢天呼地的,一片鬼哭狼嚎的,听不清声,分不清调。男人女人进进出出,勾肩搭
背,歪胯斜肩,不走正道。男人领着她远远地看着,不会靠近,更不会进去。
男人武断地说,你听听,你瞧瞧,像是一种好地方吗?告诉你这就是从城市流
传过来的垃圾,听说还是先从韩国日本流传过来的洋垃圾。
她小心地问男人,你进过歌舞厅吗?
男人鼻子“哼”一声说,这种地方我能进去吗?一个正经八百的男人进一进、
出一出还不变成一个坏男人?
她小声地问,你没进去过,怎么知道是一处坏地方?
男人吃惊地问,莫不你想让我带你进去看一看?
她回答说,看你说的,人家还不能问一问吗?
男人长叹一口气说,看来小镇也是变化很快呀,一眨眼都有歌舞厅了。
男人常常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什么卡拉OK是洋垃圾。什么男人女人一进歌舞
厅就变等等。
她初中毕业,男人高中毕业。她上学在村子里上,男人上学在城市里上。村子
里只有小学,初中在镇子上,要是上高中就要去县城。家里离镇子十里路,不用住
校,每天早出晚归中午带饭在学校吃,县城一百里路远,需要住校,需要花钱,父
母往外掏钱舍不得,问她说,你保证将来能考上一所大学?她摇头说,没有把握。
父母问,不考大学,上高中不是白花钱吗?她说,那我就不去县城上高中。她成绩
不好,父母是知道的。她成绩好,父母也不会花这笔钱。上高中,上大学,一方面
家里花不起这么一大笔钱,另一方面就算上大学,大学毕业在城市里闯荡着找不到
工作,不如初中毕业就去城市打工,从时间上,从金钱上,都合算。她初中毕业说
是要出去打工的还没有走出去,媒人就找上门,早早地结婚,落在镇子上。公婆跟
她的父母不一样,一心想让儿子考大学,将来做一个真正的城里人。儿子上学,父
母一直带在城里。农民工学校办得松散,孩子在里边像放羊,学习环境不好,教育
不出一个人。他们花钱把儿子送到城里的学校,跟真正的城里孩子做同学。哪知道
问题就出在跟城市孩子一块上学上。儿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越来越感到呆
在城市的孩子中间不舒服。吃穿不如他们,成绩不如他们,还常常受到他们的欺负。
上小学、上初中,儿子的成绩很拔尖,上高中成绩一年比一年差,一天比一天差,
结果连高考都没去参加。儿子仇视城市,不愿呆在城里,他们只好带着儿子回到镇
子上开杂货店。父母说,你不想去城市,那你就结婚成家好好地看着杂货店,好好
地呆在镇子上。儿子说,我找老婆就要找个没有去过城市的。什么一个道理呢?儿
子说,去过城市,沾染上城里气息的女孩子,我不要。爱屋及乌。恨屋及乌。根子
还是出在城市同学对他的伤害上。
媒婆找到马秀英。她的两条腿确实没有去过城市,一颗心却夜夜在梦里盘旋在
城市的上空,寻找着着陆点。
现在李有福天天晚上带着她进歌舞厅唱卡拉OK,对歌舞厅这种地方渐渐地了解
与熟悉。男人女人在这里能唱歌,能跳舞,能喝酒,能吵架,能打情,能骂俏,能
在包厢里把两条腿叉拉开睡觉。什么叫城市生活呀?就是白天睡觉,夜晚行乐。或
者说白天挣钱,夜晚消费。李有福解释起来更形象,更具体。他说城市生活就是灯
红酒绿,花前月下。我问你,不来歌舞厅这种地方唱歌喝酒,灯怎么能红,酒怎么
能绿?灯红还不是因为夜晚,不是夜晚谁开这么多灯呀。酒绿因为灯光,你手上端
着的明明是一杯白酒,绿灯一照还不变成一杯绿酒吗?花前月下呢,两人脸对着脸
睡一起,你的脸在我眼里就是一朵花,我的脸在你眼里就是一轮月。在镇子上马秀
英跟男人睡觉不开灯,不喝酒,依照李有福的解释,既没有灯红酒绿,也没有花前
月下,是一潭死水似的生活。
马秀英兴奋地喊叫着说,城里的灯真红呀。
李有福快活地呼应着说,城里的酒真绿呀。
马秀英说,城里的月真明呀。
李有福说,城里的花真艳呀。
住旅馆要花钱,吃馆子要花钱,坐出租车要花钱,进歌舞厅唱卡拉OK更是要花
钱,在城里过一天灯红酒绿、花前月下的生活要花不少钱。半个月不到,李有福口
袋里的钱花光,想掏钱一分掏不出来了。马秀英很大度地说,你的钱花光,花我的
钱。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几千块钱,也在李有福的口袋里。马秀英身上装这么多钱害
怕,李有福替她保管着。李有福坦诚地说,这些天花的都是你的钱。马秀英惊讶地
问,那你的钱呢?李有福说,我哪有钱呀!马秀英不相信地问,你一点钱都没有积
攒下来?李有福说,在城里每个月把工资花光的人叫月光族,我是每天挣钱每天花
光叫日光族。马秀英不想把李有福看成一个骗吃骗喝的男人,不想这么快把城市梦
破灭掉。马秀英说,我俩现在想办法去打工,去挣钱,候口袋里有钱,我俩再回头
住旅馆、下馆子、坐出租车、进歌舞厅、唱卡拉OK,过灯红酒绿、花前月下的生活。
马秀英说得神采飞扬,激情澎湃,李有福却面色平静,不为所动。李有福说,在城
里打工挣钱哪有这么容易呀。马秀英问,那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李有福说,混
一年算一年,混一天算一天。马秀英问,你说我俩现在怎么办?李有福说,你跟着
我一起去郊区捡破烂。马秀英依旧不相信地问,你说的是真话?李有福说,这两年
我就是靠捡破烂过来的。
他们两家村子相邻,小学里一个班同学过。小学三年级那一年,李有福退学跟
着父母外出打工,跑过大半个中国,做过许多种工作,一直想挣着钱却没有挣着钱,
一直想过不愁吃不愁喝的好日子却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这些年过去,李有福总结出
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一个农村人指靠城市是挣不着钱,过不上好日子的。他开始
认命,一方面离不开城市,继续混迹在这里,一方面过着混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可
李有福的生活态度却不颓废,不消极,能上天堂,能下地狱,口袋里有钱能下饭馆
吃山珍海味,口袋里没钱躺在床上一连能饿好几顿。在城市里做其他工作受制于人,
干脆从事捡破烂这项营生,或早或晚,或南或北,落得一个清闲自在。在别人眼里
破烂就是破烂,在他眼里破烂就不是破烂了,是吃的,是喝的,是穿的,是用的。
李有福捡破烂卖钱,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样不少,样样俱全。李有福带着马秀英
从老家过来,抱定的也是这种态度,先把马秀英的钱花光,而后他俩一起捡破烂。
他没有指望马秀英一定会跟着他一起捡破烂,就像他没有指望马秀英一定会跟定他
一起过日子一样,能过一天算是一天,不能过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
现在他俩的目的地就是捡破烂的郊区。
马秀英问,我俩没有一分钱怎么去?
李有福说,地走。
地走就是步行。这是他们老家的一句土话。
市中心离他们要去的郊区有多远,没人知道。他俩沿着一条马路,一直不停地
朝着西边走呀走,走呀走,越走马路越窄越差,越走马路两边的大楼越矮越破,越
走马路两边的路灯越稀越旧,越走马路两边的垃圾越多越乱。走渴了,走饿了,两
腿酸疼,两脚生泡,目的地还在前面。
马秀英问,还没到呀?
李有福指着马路的尽头说,那就是。
尽头正是城市的郊区,四周的田地不种庄稼,不种树木,到处堆满垃圾,到处
盖满房屋,东一间西一间都是临时搭建的低矮房屋,里边堆着破烂,住着捡破烂的
人。正像她第一个男人说的那样——没一处干净的所在,到处是垃圾,路上堆满垃
圾,房屋里堆满破烂,乌烟瘴气,臭气熏天,连一口新鲜的空气都闻不见。这里是
垃圾的聚集地,这里是捡破烂人的天堂。其中有一间矮趴趴的房屋就属于李有福暂
时居住的。李有福领着马秀英站住脚,指着眼前的这间房屋说,到了。马秀英傻眼
了,嘴巴哆嗦着问,你就住这里?李有福说,就是这间房屋还是从别人手里借来的,
一个月要付十块钱房租费呢。一路上她做着一系列最糟糕的思想打算,还是没想到
会住在这么一处更加糟糕的地方。房门打开,四处漏风,里边除去一堆破烂,空落
落的什么也没有。马秀英心里生凉,有气无力。
马秀英问,没有床晚上睡在哪里?
李有福说,在地上打地铺。
马秀英问,铺什么盖什么?
李有福说,床单,铺被,盖被,一样都不少。
她看见他从破烂堆中扒出床单、铺被、盖被,这三样东西比其他破烂显得还要
脏、还要破。李有福说,你要是嫌脏、嫌破,我去捡干净的换掉它们。铺的、盖的,
都是捡破烂捡来的。马秀英无话可说,两条腿一点一点往下软,一屁股坐地上。李
有福看出马秀英的心理落差与失望。李有福说,你不要看不上捡破烂,在城里打工
一般还赶不上捡破烂挣钱多呢。再说在城里打工别人是老板,你受别人管制不自由,
捡破烂自己当自己的老板,自由自在,你想往哪里去捡破烂,你往哪里去捡破烂,
你想几点钟去捡破烂,你几点钟捡破烂。兴许你觉得捡破烂不好听、没面子,在城
里替人家打工就好听、就有面子啦?现在李有福说话,马秀英不会再相信,甚至不
想再听他说话。马秀英两只手捂住耳朵,摇头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想
再听你说话。李有福脱下身上的干净衣服,换上一套捡破烂的工作服,提着拾破烂
的工具,说一声,你先歇着,我先去捡破烂,吃的喝的,我过一会带过来。李有福
走出去,马秀英把嘴巴捂住使劲地哭起来。
走到今天这一步,马秀英怨不得别人,后悔也来不及。往下怎么走,马秀英头
脑像是一团乱麻,一点头绪都理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李有福提着吃的喝的回头来。吃的是面包,喝的是牛奶。面包是
热的,牛奶是热的。李有福说,你快点趁热吃,吃过饭,我带你去看门面房。马秀
英抬起一双红肿的泪眼,不知道去看什么门面房。李有福说,我花钱在前面路口租
两间房屋,做收购破烂的门面房,从今往后你就是老板娘了。马秀英对收购破烂、
做老板娘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热面包、热牛奶。从市区一路走到郊区,肚子早饿
过头。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抓住面包、牛奶,吃起来喝起来。李有福说,王家沟
的王斜眼你该听说过吧,就是一只眼睛长在上面,一只眼睛长在下面的那个人,他
斜拉着两只眼睛在城里开门面房收破烂发了财,前后找三个女人,生六个孩子,一
窝孩子长大后个个在城里开门面房收破烂,人家喊他斜眼破烂王。马秀英不去想斜
眼破烂王,一想想到第一个男人的父母,他们就是在城里一收破烂收了好多年。马
秀英不想承袭这种收破烂的命运,说我不想当收破烂的老板娘,我要进工厂去打工。
李有福说,我把租门面房的定金都交给人家了。马秀英问,你身上一分钱没有,哪
来的钱去交定金呀?李有福说,我在房屋里藏两千块钱,防备我万一生病怎么办?
马秀英说,这么说面包、牛奶也是从两千块钱里拿出来的了?李有福说,捡破烂卖
钱哪会这么快。
马秀英说,那你就自己当老板,省得天天到处跑着捡破烂。
李有福说,我喜欢天天到处跑着捡破烂,我喜欢自由自在,没有老婆孩子要养
活,我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李有福说着话,眼睛热热辣辣地望着她。马秀英知道李有福的心事,希望她做
他的老婆,希望她为他生一大堆孩子。马秀英一颗冰凉的心一点一点温暖开来。
李有福说,我俩看着一个收破烂的门面房,不会缺你吃的,不会缺你喝的,不
会缺你穿的,不会缺你用的,周末城里人休息,我俩也休息,我带着你去城里住旅
馆,下馆子,坐出租车,进歌舞厅,唱卡拉OK……
马秀英最终还是没有把头点下来。
第二天,马秀英就去纸箱厂打工,前后一个月就勾搭上韩启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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