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马秀英跟着韩启立一起回到韩家庄。韩家庄确实是淮河岸
边的一个小村庄,这里也确实山清水秀的。水是淮河水,山是八公山。他们家离淮
河几百米远,走出村头,翻越一条淮河堤坝,就能看见淮河了。不过他们家不直接
吃淮河水,门前打一口押井,一押一押,井水就押上来了。韩家庄在淮河北边,八
公山在淮河南边,一南一北十里地,看着不远,隔上一条淮河就算很远了。可以这
么说,这里的山清水秀是一种大概念,是一种笼统的说法。具体说到韩家庄就是一
个不规则、不整齐的破旧村庄。淮河两岸人口密度大,一个村庄挨着一个村庄,多
是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东一溜西一片,张姓人家住一个村庄,李姓人家住一个村
庄,就是同姓人家也会分开住,一个兄弟住一个村庄。韩启立家就是父母留下来的
三间平房。兄弟四人,韩启立最小,三个哥哥都在村子两端另盖房屋住。村庄没有
规划,东西不成排,南北不成溜,显得很凌乱。楼房、平房、瓦房,新的、旧的、
半新半旧的相互杂陈着,新的显得破旧,旧的显得更加破旧。这样一个不规则、不
整齐的村庄显得凌乱破旧就十分自然了。
还是回过头去说一说马秀英跟着韩启立来韩家庄的那一天。两人坐火车两天一
夜到省城,换乘长途汽车三个小时到县城,县城就在一片山窝里。山没有她们老家
的山高不说,上面光秃秃的见不着几棵树木,最主要的是一个山不完整,这里缺一
绺、那里豁一块。你们这里的人家吃山吗?马秀英忍不住地问韩启立。韩启立说,
这些石头都扒去盖房屋、烧石灰、做水泥,难道你们老家不开山?在她们老家,盖
房屋也使用石头、石灰、水泥。好像石头都是从别处山上扒出来的,她们家山上的
石头一块都没少。韩启立解释说,那是你们老家那边用量少,那是你们老家那边山
石多,少个一星半点的你看不出。韩启立往东边指一指说,那边就是一座煤矿城市,
建矿,盖楼,修路,这里山上石头用光都不够。煤矿不算远,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
清。韩启立说,候你的腿好利落,我带你去煤矿看一看你就知道了。
一路上,韩启立心情显得特别好,马秀英心情也不坏。女人都有认命的时候,
一个断腿的女人,人家男人不嫌弃,能要你就算不错了。城市是什么?是一场梦,
梦做了,梦醒了,也就知足了。相反地,马秀英倒是觉得给韩启立增添不少麻烦,
拖累了韩启立。不是她,韩启立不会沾染上一大堆麻烦事;不是她,韩启立不会离
开广州这么一座大城市。自己不是一个黄花闺女,不是一个有钱女人,你说人家要
她图什么?在广州到省城的火车上,马秀英问韩启立,你不会嫌弃我不是一个大姑
娘吧,你是知道的,在你前面我有过两个男人。韩启立说,看你说的,嫌弃你我能
带你一起回安徽老家吗。在省城到县城的汽车上,马秀英问韩启立,你不会嫌弃我
是一个缺腿吧,你是知道的我的一只右腿不可能好利落。韩启立说,看你说的,嫌
弃你我能带你一起回韩家庄吗。这一会他们到县城,再过个把小时就能到韩家庄。
马秀英依旧不放心地问韩启立,你不会嫌弃我吧?韩启立没有回话,而是伸手拦过
一辆三轮车说,送我们去韩家庄渡口。女人都爱唠叨,男人都烦女人嘴碎。一句话
马秀英问几遍,韩启立当然心烦不回话。马秀英说,我这不是跟着你到韩家庄心里
没底吗?韩启立说,你就安安静静地坐车吧。马秀英不安静,还是说,我俩候天黑
再回村子吧。韩启立说,你又不是我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我就是要让村人都
知道我韩启立有女人了,我就是要让村人都看一看我韩启立女人长个什么样。
县城到韩家庄有两条路,一条从县城过淮河大桥,沿着淮河堤坝到韩家庄,另
一条走小路,先到韩家庄渡口,过淮河到韩家庄。两条路一远一近,相差二十里。
韩启立带着马秀英走近路,抄小道,直抵韩家庄渡口。从韩家庄渡口过河的大多数
都是韩家庄村人,他们认识韩启立,却不认识马秀英。不认识马秀英没关系,他俩
这么在一起村人知道她该是他的什么人。不过凭借村人的眼力与经验,一眼能看穿
他俩的关系不正常。韩启立一副做贼心虚的神态能说明这一点,马秀英躲闪不定的
眼神能说明这一点。韩启立身上带着烟、带着糖,在渡口见人挨个散,抽烟的递烟,
不吃烟的递糖。散过烟,散过糖,韩启立手指马秀英说,这是我老婆,她的腿在工
厂受工伤,我带她回来家养伤。马秀英坐在三轮车上不动,一条伤腿包裹在石膏里,
韩启立提起马秀英的裤筒,露出一截缠裹着石膏的白纱布算是证明。现在村人都不
爱管闲事了,没人去追究这个女人的真正来历。你韩启立偷人家女人,人家男人找
你;你韩启立犯法,派出所找你。
村人抽着烟说,这就算喜烟了吗?
村人嚼着糖说,这就算喜糖了吗?
韩启立说,改天我补办喜酒请你们。
马秀英按照韩启立的吩咐,坐在三轮车上一个劲地笑着,一句话不说,像个世
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许多天过后,马秀英总算明白韩启立带她走小路而不走大路的真正目的。一是
不让她知道去县城还有另外一条大路,她要偷偷地离开韩家庄就必须从韩家庄渡口
经过;二是渡口摆渡的认识她,没有韩启立许可,不会让她跑掉。马秀英第一次看
见淮河,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淮河水。淮河水白白亮亮的,弯弯曲曲的,从西边流
过来,向东边流过去,像一根巨大而柔软的绳索捆住村人的手脚。是的,韩启立就
是想利用这根天然的绳子把马秀英的手脚牢牢地捆住。
渡船是一条铁皮船,两台24匹马力的柴油机作动力,“突突突”,由南而北很
快渡过淮河。三轮车载着马秀英没有直接去他们家的三间平房里,而是开进大哥家
的院落。韩启立付过三轮车的车费,打发走三轮车,一颗心算是稳下来。三个哥哥
家,二哥一家在外地打工,一个家是空的;三哥一家在外地打工,一个家是空的;
大哥一家,大哥在外地打工,大嫂带着两个孩子在家上学。两个孩子一起在外地上
学,大哥大嫂负担不起。韩启立带着马秀英先来大哥家,让马秀英在大哥家歇着,
自个先回家收拾一下。三间平房长年没人住,怕是连一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马秀
英不愿呆在大嫂家,说是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能进,我就能进。从她打定主意
来韩家庄的那一刻起,城市梦就在心里“嘭”的一声破灭了。马秀英跟定韩启立,
他的一切就是她的一切。三间平房再脏再乱能超过李有福的那间破烂房屋吗?显然
不可能。韩启立固执地说,你瘸着腿不能干活,你说你跟着我去干什么?马秀英死
心塌地跟着他过日子,韩启立却不理解。大嫂劝解说,老三是个讲脸面的人,你就
让他回家拾掇吧。大嫂刚过四十岁,面相显得老,像有五十岁。大嫂跟渡口上的村
人一样,也看出他俩不正常。村人是外人不好问、不想问,大嫂是自家人好问、也
想问。大嫂打来一盆洗脸水让马秀英头头脸脸洗一遍,端过一碗茶让马秀英把嗓子
眼里里外外湿润开,开始盘问话。
大嫂问,弟妹是哪个地方人?娘家还有哪些人?你跟三弟是怎么认识的?
能回答的马秀英照实回答,不能回答的马秀英避实就虚地回答。照实回答的少,
虚着回答的多。三句话一问,大嫂心里有数,眼前这个女人是有男人的,跟着三弟
偷偷跑来的。大嫂跟马秀英说话,眼睛时不时地盯着她的一条伤腿。显然这条伤腿
已经成为大嫂注意力的中心,也成为所有疑问的核心。
大嫂问,你这腿该不会是三弟下手打的吧?
韩启立跟大嫂说过,她的腿是在工厂里出的工伤。
马秀英问,大嫂怎么会说这种话呀?
大嫂问,三弟是个什么人我清楚。
大嫂清楚韩启立,马秀英不清楚。但她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出,韩启立不是用
“实诚”二字就能概括的,或者说就能说清的。大嫂是个精明的女人,一件事正面
问不出来,绕一个圈子转回来。大嫂是韩家的女人,不由自主地站在韩启立一边说
话。她不怕韩启立欺骗马秀英,担心马秀英欺骗韩启立,她不怕韩启立不跟马秀英
好好地过日子,担心马秀英不跟韩启立好好地过日子。一句话,大嫂对马秀英这么
不明不白地走进韩家不放心。
大嫂问,工厂里赔你不少钱吧?
马秀英问,工厂里赔我什么钱呀?
工伤能不赔钱吗?马秀英说话露出破绽。
大嫂故意迟疑一下说,工伤呀。
马秀英苦笑一下说,这话你得去问韩启立,他知道我不知道。
大嫂是个精明的女人,与精明女人说话得时刻防备着。马秀英跟大嫂说话更加
小心了。
晚上一顿饭就在大嫂家吃的。一碗咸菜,一碗炝马铃薯,一碗炒鸡蛋,干的是
发面馍,稀的是稀饭。这里人家喜欢吃面食,馍馍,稀饭,面条,一般都是这三样
子,很少吃米饭。大嫂跟马秀英说,今天没上街,临时家里没有菜。其实村里有一
户卖菜的人家——从街上批发在家门口摆摊子,豆芽豆腐以及一般时令蔬菜还是有
卖的。这一情况马秀英不知道,韩启立知道。大嫂过日子吝惜,舍不得花钱。大嫂
生一双儿女,大的是闺女,在镇子中学上初三,小的是男孩,在镇子中学上初一。
镇子离家五里远,上学两个孩子一块去,放学两个孩子一块回家,早一点晚一点回
家,大嫂都放心。两个孩子进门的时候,正赶上马秀英、韩启立吃饭。他俩先吃饭,
好早点回家休息。两个孩子见着韩启立不陌生,见着马秀英却露出一副陌生与好奇
的眼神。大嫂跟两个孩子说,这是你们小婶子。小婶子,就是小叔的老婆。两个孩
子不喊马秀英小婶子,眼里流出来的是不相信。两个孩子态度跟大嫂子一个样,马
秀英心里发冷,草草地吃几口饭就作罢。大嫂一家人的陌生与冷漠,韩启立看得很
清楚。韩启立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大嫂,算作一顿晚饭钱。大嫂说,老三你这
是干什么呀?韩启立说,你少问马秀英不愿意说的话。大嫂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女
人,韩启立是知道的。大嫂一副冤枉的样子说,你问问弟妹我问什么啦?我什么都
没问。韩启立说,什么都没问就好。
韩启立背着马秀英走出大嫂家门。
马秀英不怪大嫂一家人,她跟韩启立说,有些事你应该跟大嫂说清楚。
韩启立问,你说什么事我应该跟大嫂说清楚呀?
马秀英说,比如说我的腿到底是怎么断掉的。
韩启立“咯噔”一声不说话了。
至此,马秀英的一条腿到底是怎么断掉的,她自己都疑惑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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