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天过后,韩启立去淮河南边的小煤矿下井扒煤。
淮河南岸五里远,有几处国有大型煤矿,更多的是地方小煤矿。去小煤矿扒煤,
工资不算高,危险性却很大,弄不好小煤矿就会出事故,一起事故死亡几个人是正
常的。整天提拎着脑袋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下工作,绝对不是一件开心自愿的好差事。
韩家庄村人不愿意下小煤矿,附近的其他村人不愿意下小煤矿,下小煤矿扒煤的多
是外乡人。这里的村人喜欢往远处跑,喜欢往大城市跑,喜欢躲避开下小煤矿的危
险性。外乡人没办法,一方面他们跑到这座城市找不着其他工作,另一方面他们不
知道下小煤矿的危险性到底有多大。现在韩启立去下小煤矿就像一个外乡人一样没
办法,从广东回头,一身蛮力一时半刻的找不着适合的工作。过去一个单身汉,一
人吃饱全家不饿,钱少钱多都能凑合过。现在有家、有老婆,家要照顾,老婆要养
活,思来想去,下小煤矿算适合的。韩启立跟这家小煤矿的矿主拐弯抹角地认识,
人家照顾他上大班,上辅助班。所谓上大班,就是上白班;所谓上辅助班,就是下
井不扒煤,专门负责往井下运送材料什么的。这样就能早出晚归,不用三班倒腾,
比下井扒煤也轻巧一些,更主要的是相对来说在井下呆的时间短,短一个小时就减
少一个小时的危险性,短一分钟就减少一分钟的危险性。俗话说,甘蔗没有两头甜。
辅助工没有扒煤工挣钱多,一个月相差不少钱。不过韩启立选择上大班,干辅助工,
还不是从减少下井扒煤的危险性考虑,而是从照顾家庭、照顾马秀英的腿伤考虑。
马秀英腿上有伤不方便,白天大嫂可以过来帮一帮忙,晚上韩启立不在家怎么办?
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马秀英的腿伤十天都没有。
下小煤矿累人,一天上下几趟矿井,不要说干活,空着两手跑上跑下,人也很
难吃得消。韩启立回到家像是骨头散开架,往床上一躺,连睡马秀英的力气都没有
了,惟一想做的就是“呼呼呼”地睡大头觉。马秀英不了解小煤矿,更不了解小煤
矿的活累与危险性。但韩启立的变化,她还是觉察的。比如说,回家后韩启立变得
像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了。比如说,下小煤矿后韩启立变得清心寡欲,两人很少睡
觉了。大嫂是个明白人,把他俩看得比他俩自己看得清。大嫂跟马秀英说,三弟这
样变化都是为了你,要是搁过去,要是搁以前,你就是手里拿着一把枪逼着他,三
弟也不会去小煤矿下井。
大嫂感慨地说,男人有一个家跟没一个家就是不一样。
韩启立过去是个什么样子,马秀英不清楚不要紧。现在的、眼前的韩启立她了
解吗?马秀英心里没有底。两人夜里睡床上,韩启立“呼呼”地睡着,马秀英睡不
着。韩启立后背对着她,她把头脸使劲地往他后背上靠。韩启立的后背是宽厚的,
是温暖的。韩启立身上多出一股从前没有的气味,马秀英想这恐怕就是煤炭的气味
了。
一会儿,马秀英睡着了。
大嫂每天都要往这边跑两趟,上午、下午各一趟。老屋在村子中间,新屋在村
子西边,大嫂上午从新屋到老屋正好从村里一户卖菜的人家经过,顺手就把晌午吃
的蔬菜、荤菜带过来。马秀英掏钱给大嫂。大嫂说,三弟跟卖菜的人家说过了,记
上账他一总付。接着大嫂忙着洗菜、切菜、烧菜,忙过这边匆忙回头忙自家。上午
时间短,两家都要忙,大嫂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好在马秀英生活能够自理,穿衣吃
饭没问题,刷牙洗脸没问题,拄个木棍挪动几步上个厕所也没问题。大嫂临走前端
过尿盆帮助马秀英解小便。马秀英说,大嫂你快点回家吧,我自己能解溲。大嫂说,
能什么呀,你拄着木棍一戳一戳的,我听着耳朵都难受。大嫂是个心眼不算坏的女
人,一天两趟跑这边是作出很大牺牲的,最起码自家地里的农活暂时地撂下来。毕
竟大嫂的男人跟韩启立是一娘同胞的,毕竟自己跟大嫂现在在名分上是妯娌。嘀嘀
嗒嗒,哗哗啦啦。先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而后就淮河决堤一泻千里了。大嫂帮着马
秀英脱裤子,帮着马秀英提裤子,却不愿意倒尿盆。这里人家有一种说法,倒女人
的尿盆不吉利。一件不吉利的事情,大嫂去做还是心有顾忌的。大嫂说,倒尿盆是
老三晚上回来家的活,我可不敢随便乱抢呀。马秀英猜出大嫂忌讳。大嫂不愿倒的
尿盆,也不能让韩启立去倒。大嫂走后,马秀英拄着木棍,端着尿盆,自己去茅厕
倒。茅厕在房屋的后面,马秀英这样做比直接去茅厕解溲艰难多了。一瘸一拐,尿
盆里的尿一晃荡;一瘸一拐,尿盆里的尿再一晃荡。下午,大嫂还要帮着马秀英解
溲,马秀英依旧顺从。顺从是一个女人的美德与本分。下午时间相对宽裕一些,大
嫂忙完家务活,能闲下来坐一坐,说一说话。大嫂记取韩启立的警告,不再多问马
秀英的事情。有一天,大嫂猛然地跟马秀英说,三弟坐过牢你知道吧?
马秀英很惊讶,一颗头却点下来说,我知道。
大嫂说,你骗人,你不知道。
马秀英说,我不想知道。
大嫂说,三弟让我跟你说一说。
马秀英说,他自己干吗不跟我说呢?
大嫂说,三弟不好说。
马秀英说,他不好说,我就更不想知道了。
大嫂说,都是过去的事情,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
马秀英说,过去就算他杀人,也跟我不相干。
大嫂说,真要杀死人,三弟不偿命?
马秀英说,他要是真偿命我现在还能认识他吗?
大嫂问,你真不想知道?
马秀英答,我不想知道。
大嫂说,我要是真不说出来,保证你一晚上睡不着觉。
马秀英说,我不会。
大嫂笑起来说,你我都是女人,我还不知道女人的心事。要说别人的事你不知
道就罢了,三弟的事你不想知道才怪呢!
马秀英的心里真的很复杂,一方面她现在已经跟定韩启立没有退路,不要说他
过去坐过牢,就是他目前是一个通缉犯她又能怎么办?另一方面女人的好奇心驱使
她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正像大嫂子说的那样,别人的事她可以不知道,
韩启立的事她确实想知道,想知道得多一些,想知道得清楚一些。因为她太不了解
他。
按照马秀英的理解,韩启立蹲班房肯定与某个女人有关,肯定伤害了某个女人。
要不然为什么韩启立非要大嫂跟她说呢?要不然韩启立为什么自己不跟她说呢?其
实马秀英猜疑错了。大前年,韩启立从部队复员回家,几个战友合伙倒卖煤炭。煤
炭从小煤矿上买,从水路运往江南卖,赚取买与卖的差价钱没多少,关键是要往煤
炭里加煤矸石。煤炭一吨几百块,煤矸石一吨几十块,上百吨、上千吨煤矸石掺进
煤炭里,能赚大把的钱,就算一个傻瓜也知道。雇用的是水泥船,每艘装载五百吨,
一趟生意四艘船,按百分之二十掺假,拢共掺进四百吨煤矸石。做这种生意的关键
是买家,出售后能拿着现款。有战友在那边联系好买家,煤炭运过去就能拿着钱。
从表面上来看一切都顺利,最终问题出在码头上。明里是出在煤炭的管理上,暗里
是出在黑社会。码头被一个名叫黑豹、大脸的人把守着。他俩不是一路人。黑豹是
地头蛇,码头是他们村子的,被他承包过来,收取码头的管理费。大脸是煤炭稽查
组成员,专门负责检查煤炭掺假的。煤矸石含量越掺越多,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后果,
影响当地小煤炭声誉,地方政府才成立起煤炭稽查组。做煤炭生意的人,跟黑豹打
交道的是钱,跟大脸打交道的也是钱。黑豹管理码头,要钱,不管煤炭质量。大脸
管理煤炭,也是只管要钱,不怎么去管煤炭掺假,或者说管与不管就看你给没给足
钱。黑豹收钱直接揣进口袋是天经地义的。大脸收钱直接揣进口袋是违法的。所以
黑豹收钱是明收,大脸收钱是暗收。韩启立他们把属于黑豹的一份钱直接交给黑豹
没出问题,把属于大脸的一份钱交给黑豹转交给大脸出了问题。黑豹没有把钱足额
转交给大脸。四条船装好煤炭,准备开船,大脸带着稽查人员跑来检查。韩启立他
们与稽查人员发生争执,一把把大脸推搡进淮河里。
按理说,是夏天,大脸会水,掉进淮河湿一身水能爬上岸。偏偏大脸像一只秤
砣,“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就无踪无影了。船上有使船人,韩启立他们,稽查人员,
岸上有黑豹他们,其他生意人,差不多有几十口人。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这些人
都在看热闹,没人下水去搭救。稽查人员说,你们快点下水呀?你们是指船上的使
船人、韩启立他们,也指岸上人,就是不指他们自己。使船人往后躲,韩启立他们
往后躲,岸上人往后躲,就是没人去下水。从事后公安局的调查情况来看,当时这
些人没把大脸掉进水里当作一回事,反倒是幸灾乐祸的。刑警问稽查人员,你们怎
么不及时下水搭救呢?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怎么会水。真的不怎么会水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韩启立他们一共三个人。韩启立第一个跳进水,其他两个接着跳进水。不管怎
么说,大脸是他们推下河里的,大脸出事,别人能逃脱干系,他们逃脱不掉。大脸
像秤砣,又不像秤砣。说他像秤砣,“扑通”一声掉河里不见了,说他不像秤砣,
三个人下水摸不着,像一条鱼游走了。稽查人员惊慌了,会水不会水都跳下去。使
船人惊慌了,一个一个跳下去。河岸上人惊慌了,接二连三跳下去。整个河面搅成
一锅粥,就是不见大脸在哪里。一阵慌乱过后,河面平静了,大脸哪里都没有去,
就挂在船尾巴的锚链上。锚链上有一截铁丝,弯弯的像一根钓鱼钩,正好勾在大脸
后背的衣服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韩启立被判刑两年。
大嫂说,三弟从部队复员的一点钱全部砸进去。
马秀英不明白大嫂为什么跟她说这件事,难道只是为了解释韩启立家太穷了。
但马秀英还是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大嫂说的毕竟不是女人的事情。
大嫂说,三弟两年班房一蹲,性格变化很大,不爱说话了,面相也变丑了。
蹲班房变得不爱说话好理解,面相变丑说不通。
大嫂说,你要是不信,赶明去问村里人。
马秀英说,他丑他俊,我还能嫌他吗?
大嫂说,三弟自己嫌自己。
这一天,李有福突然地找上门来。院门“吱呀”一开,“哐当”一闭,马秀英
心想是大嫂来了。上午、下午大嫂都要过来一趟,院门从来不插上。李有福一下站
面前,马秀英吓一跳,刚想张嘴喊村人,李有福的一只大手就紧紧地捂在马秀英嘴
巴上。李有福说,我千辛万苦找到你只是为了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说完这件事我就
走。马秀英张开的嘴巴合拢上,这才定神看清楚眼前的李有福。他一脸风尘仆仆的,
看样子找上门花费了不少力气。马秀英没空闲去问他是怎么找上门来的,催促着他
快点说事,快点走人。
李有福说,你的腿不是我找人打断的。
马秀英问,不是你找人打断的,你说会是哪一个?
李有福说,这个人是谁你自己去想吧,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一件怀疑的事情最终被确证,马秀英失声哭起来。嘤嘤嘤。嘤嘤嘤。
李有福一把拉住马秀英的手说,你跟着我一块逃跑吧?
马秀英止住哭,用力地甩开李有福的手。
马秀英说,我的腿要真不是你找人打断的,怕是我跟着你一起逃跑,我的另一
条腿也会断。
韩启立找人打断马秀英的一条腿,她才能乖乖地顺从他,她才能乖乖地跟着他
一起回韩家庄,她才能死心塌地地做他的老婆,她才能死心塌地地跟他一起过日子。
李有福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进韩家庄,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出韩家庄,马秀英没有
跟着他一块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