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马秀英决定离开韩家庄,离开韩启立。去哪里,她现在还不知道。不能回老家
找头一个男人,也不能回广州找第二个男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马秀英要去
一座城市,一座漂亮的城市,一座发达的城市,一座楼高路宽的大城市。她觉得城
市跟农村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你不需要有一寸土地,你不需要有一间房屋,甚至你
不需要有多少钱。城市真正是属于我们的,是一座我们的城市,是一座我们大家共
同的城市。
这一天,马秀英拄着一根木棍,头一次走出院子,走向一条村大路。是白天,
是晴天,天空明朗,旭日东升。早上八点多钟的样子,不少村人在家门口吃着早饭。
这里人家吃饭有一种习惯,喜欢在家门口吃,喜欢串门子吃。现在串门子吃饭渐渐
地稀少了,在家门口吃饭的习惯还保留着。早上六点来钟韩启立就上班走了,大嫂
还没有过来,家里就马秀英一个人,相对来说是一段空当时间。韩启立去小煤矿上
班,要过一道淮河,要走上七八里路程,没有一个多小时到不了。早饭韩启立起床
烧,早上下挂面,窝鸡蛋,他只会这一样。“呼噜、呼噜”,他吃两碗,剩一碗焐
锅里,留给马秀英吃,说一声“我去上班”就走了。从表面上来看,这些天没什么
变化,李有福来过就来过了,像飞进村子里的一只苍蝇或蚊子,没人去注意,真的
神不知鬼不觉。其实马秀英清楚,村人看见李有福,就等于大嫂看见李有福,大嫂
子知道李有福来就等于韩启立知道李有福来。来的什么人?来人干什么?村人不好
问,大嫂不好问,要是韩启立也不好问,马秀英又不愿说,相对其他村人来说,就
是一团谜。韩启立不问,说明他心里有鬼,她的一条右腿就是他找人打断的。马秀
英不说,说明她心里明白,韩启立已经知道是李有福来过。李有福长相特殊,村人
随便地说一下,他也会知道来人是谁呀。大嫂在这边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在看守
着马秀英,她在窥视马秀英的变化。韩启立晚上睡得越来越晚,他的良心不安了,
心事渐沉了。昨天早上焐在锅里的一碗剩面条忘记放盐,淡淡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马秀英一口没吃,伸手倒掉了。今天早上焐在锅里的一碗剩面条盐头放重了,齁死
人,马秀英还是一口没吃,伸手倒掉了。面条没放盐韩启立吃两碗没觉着,面条盐
头重韩启立吃两碗照样没觉着,这只能说明韩启立的心事更重了。马秀英觉得这还
不够,还要出去走一走。走一走的目的不是真的走,是要走给村人看,是要走给大
嫂看,更是要走给韩启立看。
马秀英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挪动得很艰难,动静很大,走一步挪动一下木棍,听
得见路面“咚”地响一声,又“咚”地响一声。“咚、咚、咚”。短促而有力,惊
心而动魄。邻居家有一个女人见着马秀英这样子,一张嘴吃惊地张大,一口饭含在
嘴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呆愣那么几秒钟,而后拼上命地往村西跑。马秀英家
住在村子中间,大嫂家住在村子西边,一条村大路通向村子东边,通向韩家庄渡口,
通向遥远的远方。马秀英迎着这个女人主动打招呼说,你吃着饭、端着碗跑什么跑
呀?女人站住脚,又是愣神几秒钟,像被催眠似的不动弹,不说话。马秀英脸朝东
面,朗照一脸的阳光,擦过这个女人身边,径直向东走去。“咚、咚、咚”。女人
解除催眠,一个劲地往村西跑。这是一个大脸盘女人,银盘那么大的脸上布满惊慌
失措的麻子。马秀英知道这个女人是去喊大嫂的,过一小会大嫂就会撵过来。
弟妹——!你快站住!
弟妹——!你去哪里我陪着你一起去!
大嫂着实惊慌开,嗓门粗得能扩散大半个村子。马秀英装作听不见,一边嘴丫
弯曲开来,在心里偷着乐起来。女人喜欢捡芝麻丢西瓜,吃大亏不去算计,占一点
微不足道的小便宜,就心满意足了,就喜形于色了。
大嫂气喘吁吁撵上来,一把拉住马秀英说,弟妹,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马秀英说,我随便地走一走。
大嫂说,你这腿怎么能走路呀?
马秀英说,医生交代说,伤腿要经常地活动锻炼。
这时候大嫂才明白这么一个基本事实,马秀英瘸着一条腿,你就是由着她跑,
她也跑不出韩家庄。半个月过去,马秀英的一条伤腿依旧疼痛难忍。一截路走下来,
额头上的汗珠一串一串地往下脱落。大嫂赶紧从邻居家搬来一只板凳塞在马秀英的
屁股下面。
大嫂说,你看你疼成这个样子,快点歇一歇。
马秀英不想歇一歇,说我想去村头看一看。
大嫂说,村头有什么看头呀。
马秀英说,那天我坐三轮车来,从哪条路进的村子,村子有多大,我一点没看
见。
三轮车的车厢四周封闭着,她像一个美丽的女囚被韩启立劫持进韩家庄。不过
马秀英现在说这话明显带有探路的意图,大嫂一听惊慌开。
大嫂说,你这腿不能走远路。
马秀英说,反正我没事,走一走,歇一歇,再走一走。
这是跟大嫂较劲,大嫂真的丢手让她去村头,她真去不了。
大嫂很为难地说,你真想去村头看一看,我使架子车拉着你。
大嫂丢下马秀英回家拉架子车。马秀英回头看着候着,令人奇怪的是怎么也不
见大脸盘的女人回头。
大嫂真的回家拉来一辆架子车,架子车上面铺着麦秸草,麦秸草上面铺着棉被,
马秀英舒舒服服地坐上面。过去村里缺少车子,要是有病人去镇子医院,去县城医
院,去煤矿医院,都是这样拉着病人的。现在都什么年月了呀,还这样就成了一种
稀罕物,一道再现过去的风景。村人纷纷站在路边看稀奇。
村人问,你们这是去哪家医院呀?干吗不找一辆拖拉机拉着去?
村人心想马秀英这是看腿伤。
大嫂子说,我家三弟媳妇在家憋闷得慌,想去村头看一看。
村人听明白话,天天呆在家里那是憋闷得慌。
韩家庄同姓同宗,路边站着的不是叔叔就是大爷,不是婶子就是大妈。
大嫂一边拉着架子车往村头走,一边回头向马秀英介绍说,这是二大爷,这是
三叔,这是四婶子,这是五大妈。
马秀英不断地跟村人打招呼说,二大爷吃早饭呢?三叔吃早饭呢?四婶子吃早
饭呢?五大妈吃早饭呢?
马秀英一脸喜气洋洋的,像是坐车检阅三军仪仗队的中央领导,又像是下乡检
查工作的乡镇干部。大嫂在前面拉着架子车像是一个驾驶员,马秀英坐在架子车上
不断地挥动着右手臂。韩家庄拢共二十几户人家,村中到村东只一半十几户人家,
一小会到村头,再往东就是一大片农田,再往东就是别处的村庄。
马秀英问,大嫂你说前面的村庄叫个什么名字?
大嫂说,李庄过去是张庄,张庄过去是王庄,王庄过去是赵庄,赵庄过去是个
什么村庄,我就说不清楚了。
大嫂这么快说话就是想敷衍马秀英,不想让她记住这些村庄的名字。
马秀英问,大嫂你说镇子在哪里呀?
镇子叫临淮镇,在东北方向五里远,那里有汽车直接通往县城,从那里去韩家
庄不需要经过韩家庄渡口。大嫂心里猜测着马秀英问话的目的,嘴上不知道该怎么
回话。
马秀英说,大嫂该不会连镇子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大嫂把胳膊往圆里一抡说,就在那一边。
马秀英说,大嫂这么一指我就清楚了。
大嫂慌张地瞅着手指停止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指着遥远的镇子。大嫂赶紧把
手指放下来,一副心虚的模样像是做贼当场被抓住。
村东大路往南边一拐,就是淮河堤坝。那一天,马秀英坐在三轮车上渡过淮河
进韩家庄,一上一下她注意到这道淮河堤坝。大山里缺水,没有拦河堤坝,一条小
河藏在山洼里,村人站在山顶往下瞧,小河明亮地流动着,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马秀英问,这条坝子干什么用呀?韩启立说,这是防洪堤。春天淮河水浅,看不出
堤坝的作用在哪里。马秀英问,淮河能涨这么大的水吗?韩启立说,候夏天河水发
起来就大了。
这一会,大嫂把架子车停在村子东头,马秀英盯着淮河堤坝想主意。
马秀英说,我还想去大坝上看一看。
大嫂说,一道坝子有什么看头呀。
马秀英说,我们老家都是大山,我没见过这么样的一道坝子呢。
大嫂不想去,担心马秀英别有用心,为的是探查逃跑的路线。
大嫂说,上午时间短,再耽误我回头买菜做饭来不及。
一大早跑过来,连晌午吃的菜都没顾得买。一双儿女中午放学准点回家吃饭,
一点不敢耽误。
马秀英说,今天晌午都在我家吃,买菜记账让韩启立回头付。
两家一块吃,烧一顿饭当然省时间,大嫂不得不依马秀英。于是,马秀英继续
坐在架子车上。于是,大嫂继续拉着架子车往南拐。淮河岸边的人家喜欢住在堤坝
附近,图的是过河便当,走出村头几百米远,翻越一道坝子就是淮河了。平地拉车
拉人,大嫂不觉得怎么样累,往堤坝上拉车拉人,大嫂有点望而怯步了。一道堤坝
好几米高,一条路斜斜地走上去,差不多有三四十米那么长。一路都是上坡,上坡
不能停,不能歇,大嫂站在堤坝下面,抬头望着高高的堤坝顶端,心里有点胆怯,
两条腿有点打软。马秀英善解人意地说,要不我下车慢慢地走上去。马秀英这么一
说话,大嫂从另一个方面理解马秀英下决心非上去不可了。大嫂不说话,拉着架子
车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爬。马秀英不说话,眼界一点一点举高,一点一点开阔。山
窝里都是山,一眼顶多能看二里地。广州都是高楼,一眼连二里地远都看不着。这
里不一样,四下空旷,视野开阔,无遮无拦,村庄低矮,树木低矮,庄稼低矮,一
眼能看十里远,二十里远,三十里远,直到天边的极目处。到处都是一幅幅赏心的
风景,到处都是一幅幅悦目的图画。大嫂前面拉车,后背冲着马秀英。大嫂的脊梁
中间有一块汗水的印迹,慢慢地不规则地渗透出来,洇染开来。在马秀英的眼里,
这更是一幅别样的风景,这更是一幅别样的图画,她的心里特别地受用,特别地滋
润。
猛然一下,堤坝遮挡着的风景全部呈现出来了。堤坝上面很宽,有一条跑车的
土路。紧挨着堤坝南边有几棵柳树,粗壮,沧桑。柳树南边是一处低洼处,有积水,
有水草,有水鸟。再南边是一溜庄稼地。这里人家叫河滩地,不过马秀英暂时还不
知道这种地名。河滩地南边是两间摆渡的瓦房,瓦房紧挨着淮河,渡船漂泊在河面
上。马秀英把眼神一点一点往南边推动,像一架机位固定的摄像机。淮河南边有道
路,有庄稼,有村庄,有猫,有狗,有鸡,有鸭,有饮食男女,有生老病死。再往
南边,再往远处,隐隐约约地有高楼,有烟雾,这就是煤矿城市。那里有不少小煤
矿,此时此刻,韩启立就在它们其中的一座井下干活。
一场闹剧该收场了。马秀英大声地跟大嫂说,我俩回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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