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就是那样百般无聊地等啊等啊,一直等到第二天,才终于轮到了我们。我
们照着榨油房师傅所吩咐的去做,先把油菜籽倒进锅子里,然后,由师傅来炒,炒
得香气扑鼻。炒熟了,再将滚烫的油菜籽倒进那个碾子里碾,碾碎之后,再蒸,像
蒸酒一样。蒸了之后,就做成一个个小磨盘般大的饼子,另外,还要很技巧地用稻
草包裹起来,像一个个穿了衣服的荞麦饼。然后,就把它们一排排整齐地放进那个
榨筒里,这时,就正式地榨起油来。由此可见,要榨个油,其程序繁多,也是很不
容易的。
这时,我们就扶着那一根粗大而沉重的木头,听从师傅的吆喝,一、二、三,
一下一下地朝那根木楔子狠狠地砸去,砰——,砰——,砰——,居然发出沉闷而
潮湿的响声。我觉得我们极像凶恶的刽子手,在残酷地折磨一个人的生命,让他在
我们凶狠的撞击中痛苦地死去。我这才明白,榨油这个行当并不是很轻松的。它让
人感到很累,过程也很漫长。我们的身上全是汗水和油的混合物,干涩的皮肤变得
油亮油亮的。榨着榨着,就见小股小股的油,忽然从一个小口子里缓缓地流出来了。
我们就有了些许的成就感。
只是这种成就感并没有维持多久,榨油终究不能够让我们感到有什么乐趣,我
们唯一感到有乐趣的就是吃饭。它不需要菜,只需要放上半锅子油,把米粉子用水
一和,和成一个个的小饼饼,然后,就可以炸米粑粑了。昨天我们刚来,油菜籽还
没有榨成油,我们就向榨油房的师傅借,等到我们的油菜籽榨出油了,再如数还给
他们。我们很不吝啬,竟然借了半锅子油,这个机会如果还不大吃几餐,又更待何
时?我们要让菜油浸透米粑粑每个细小的空隙。我们四个人惟恐自己的米粑粑没有
炸透,所以,迟迟不肯拿出来,让它们在滚烫的油锅中嗞嗞地叫喊,喊出一片金黄
色的油亮的声音。那些油粑粑炸得嫩黄嫩黄,喷香喷香,松软松软,轻轻地咬上一
口,油就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它带着热量,还流到了我们的手上。我们的舌头是
十分繁忙的,一边吃着,还要一边及时地把流在手上的油迅速地舔掉,避免浪费。
我们许久也没有这样奢侈地吃过油了,就像百年天旱遇甘露。人人都痛快地大口大
口地吃着,脸上呈现出一片惬意的油光。
这是我们少有的盛宴。
庆爷以前来过的,他说他的运气不错,一共来过三次了,所以,他极有经验,
吃得并不太多,吃得也很谨慎,老谋深算地看着我们一个劲地狼吞虎咽。三宝和老
狗没来过的——当然,我也没来过——所以,我们哪里管得这么多呢?我们放开肚
子放肆吃,简直是得意忘形,吃得肚子鼓鼓胀胀的,好像吃下去的不是米粑粑,是
储了一肚子菜油。我们希望这些油能够让我们变得粗壮有力,精神焕发。我们没有
想到的是,我们历来是寡淡寡淡的肚子里,其肠胃已经变得像薄膜一样了,枯涩而
干燥,它们哪里突然经得起众多油水强横的侵袭呢?它们是弱不禁风的嘞。所以,
没多久就立竿见影了,我们的肚子开始叽哩咕嘟大闹革命了,然后,它们就纷纷迫
不及待往屁眼上猛烈地冲锋了。我们三个人就拼命地跑茅房了,我们真是屙血泻痢,
污秽像水一样飙进小溪里,似机关枪扫射一般,持久而猛烈。茅房狭窄,只能蹲一
个人,我们甚至为抢占茅房争吵起来,互不相让,寸土必争。三宝和老狗一手扯着
自己的裤子,伸出一只拳头,两人暴眼鼓睛,日娘捣逼的,蛮不讲理地动武了。
还是我拼命地扯开了他们。
所以,现在轮到庆爷笑话我们了,他说,你们呀,真是像饿死鬼一样的嘞,现
在好了吧,屙死你们,你们的娘老子还少了一份负担嘞,当然,这也是队里人的福
分,大家可以多分到一点油了嘞。幸灾乐祸的庆爷抽着烟,咬牙切齿地嘿嘿发笑。
连续不断地打着机关枪,屙得我们的屁眼都生痛了。那个三宝尤其愚蠢,还屙
到了裤子上,真是臭不可闻,他只好无奈地站到小溪边去洗。事到如此,对于吃油
粑粑,我们三个人应有所收敛,吸取教训,小心进食才是。我们却没有丝毫的后悔
之意,没有止步不前,仍在大肆恶补。我们简直像发疯的恶狼一般,饥不择食,每
一餐都吃得仍然是如此的奢侈,把菜油简直不当菜油了,似乎当成了水。
惟有庆爷仍然吃得很有节制,不像我们这般拼命地吃,然后,又拼命地屙稀,
屙得一塌胡涂,连榨油房的师傅都取笑我们了,说我们是前世没有见过油的人。我
们三个人的脸皮很厚,仍然不怕取笑,继续争先恐后地大吃油粑粑。到夜里,只有
庆爷的鼾声悠扬地响起,散发着菜油淡淡的清香。我们三个呢,照旧你来我往地朝
茅房不停奔跑,像三条日夜忙碌的狗。夜里看不见,没有灯,漆黑一片,老狗居然
在上茅房时稍不小心,一脚踩了个空,竟然掉到了小溪里。
把我们吓得个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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