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仅仅一天,我们就生生地瘦了一圈肉,眼睛抠下去了,发着吓人的光亮,像贼
眼珠。路也走不稳了,东倒西歪的,浑身无力。我们已经被贪婪彻底地击垮了。榨
油时,我们哪里还有力气呢?扶着沉重的木头撞几下,就要不停地跑茅房。气得庆
爷破口大骂,你们是不是想累死我这个老家伙呢?你们这些短命鬼嘞。
只有榨油房的师傅在哈哈大笑,笑得一脸油光。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不太美妙的事情。
老狗这个人看起来很老实,却做了一件极不光彩的勾当。他竟然瞒着我们偷偷
地带来了一个小玻璃瓶子,然后,背着我们悄悄地装了一瓶子油,把它埋在榨油房
旁边的泥土里,企图到走的那天再取出来。
我是不晓得这个秘密的。
三宝也不晓得。
我们已经被屙稀搞得云里雾里了,脑壳里天旋地转的,哪里还会注意他这个小
动作呢?我们实在是忽视了这个重要的细节。
这个重要的细节,却瞒不过庆爷那双雪亮的眼睛。庆爷简直是明察秋毫。等到
老狗把小小的油瓶子埋妥之后,庆爷就马上对我和三宝悄悄地说了此事。我们大吃
一惊,说,没想到老狗这么狡猾呢?庆爷嘿嘿地笑一声,说,狡猾又有什么卵用?
逃得脱猎人的眼睛吗?庆爷又把老狗叫来,问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没有。老狗强装从
容地说,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嘞。他还拍了拍胸脯。庆爷哼了一声,当着老狗的面,
就把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子从泥土里取了出来。
老狗的脸顿时灰暗起来,手脚发抖。
庆爷毫不留情,凶狠狠地大骂道,你想做贼啊老狗?你又不是不晓得队里的规
矩,你再怎么吃,我说过你没有?你只要有本事,就是把这些油全部吃掉,我也绝
对不会放一个屁的,你看你成了什么?成了一个贼。
庆爷骂得老狗一脸羞愧,他双手捧着脑壳蹲在地上,不再吱声了。
庆爷又对我和三宝说,哎,你们千万不要学他的坏样子,听见没有?
三宝说,听见了。
我也说,听见了。
庆爷命令老狗把瓶子里的油倒回油坛里,又命令他把瓶子砸碎。老狗把油倒回
了油坛之后,就乖乖地拿来一块石头,砰地将瓶子砸碎了。
庆爷愤愤地说,我看你还偷不?
老狗不光彩的勾当被庆爷戳穿之后,他做事说话都是灰溜溜的了,叫他东不敢
西,甚至还苦苦地求我们,千万不要把这事说给队里的人听了,太没面子了嘞。我
们看他可怜,又是一个孤儿,就放了他一马。而他吃起米粑粑来,仍然还是那样的
放肆。
等到临走的那天早上,我们又恶补了一回。
这是我们在榨油房最后奢侈的一餐了,是绝对不能不吃的,是绝对不能不大吃
的。我们放了大半锅子油,开始炸米粑粑了。炸完之后,锅子里大约还剩下三两油
吧。那几个大油坛子已经封存好了,如果把这些剩余的油倒进油坛子就太费事了,
如果把它倒掉吧,那又太可惜了。
这时,老狗报复庆爷说,如果我那个瓶子不砸碎的话,不是有东西装了吗?
庆爷没说话,不知是否为此感到后悔。对于这些剩余的油,我们三个后生还是
想平均喝掉它的,每个人不过一两油么。只是这几天肚子已经折腾得太厉害了,实
在是不能够承受了,我们就一致耸恿庆爷,说,庆爷你这几天没吃够油,回去就没
有吃的了,干脆,你就把它喝掉吧。
庆爷连忙摇头,老奸巨猾地说,我不喝,不喝,你们喝吧。
三宝就激将他,说,你不喝,倒掉算了。
庆爷一听,就犹豫起来了,眼睛怔怔地望着锅子里的油,那是清亮清亮的菜油
嘞,平时哪里有吃呢?他家六口人,一年之中起码要吃上十一个月的红锅子菜,吃
得肚子像被清水洗过了一遍。眼下的这些菜油如果倒掉,那实在太可惜了,于心不
忍。
老狗敲了敲锅子,不耐烦地说,庆爷,你到底喝不喝?我要收锅子了嘞。
庆爷没说话,沉默半天,他的脸色十分复杂,既有为难之色,又有不舍之意,
最后,他似乎才下定了决心,说,我喝嘞。
庆爷伸出一根枯树般的手指头,在油锅里试了试温度,等到锅里的油不烫手了,
双手就很庄严地端起锅子,默默无言地看着,然后,终于把锅子送到嘴巴边上,仰
着头,咕咚咕咚的,毫不犹豫地将油喝掉了。庆爷放下锅子,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
油站起来,警惕地把我们的身上仔细地摸索一遍,这才彻底地放下了心,然后,他
又很坦荡地把自已的衣裤摸给我们看,说,我们都是清白之人嘞,开路吧。
我们就开路了,慢慢地向村里走去。
我们浑身无力,再也没有来时的那样高兴和劲头了,也没有那样快活地说话了,
肩膀上的担子仿佛千斤之重,压得我们摇摇晃晃,歪歪斜斜。最令人讨厌的是,我
们走上一阵,就要歇气,就要屙稀。
刚走出不远,庆爷的肚子马上也立竿见影了,他不时匆忙地放下担子,急急地
说,喂,等我一下嘞。说着,就慌慌张张地躲到路边的树林里去了,一边急急忙忙
地解裤子,一边恶狠狠地骂,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啊,你们这些猪啊,老子这回硬是
被你们害惨了嘞。
我们哧哧地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我们笑得很虚弱,没有一点底气。
那天,我们狼狈不堪,一边不时地解裤屙稀,给路边的植物增添充足的营养,
一边慢慢地赶路,那种速度像蚂蚁一样,慢得令人不可思议。
仅二十来里路,竟然走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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