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连抱着娘的脑袋,闻到娘把最后的一口浊气喷出来,他赶紧托起娘的下巴,
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时英钟,正好是上午的九点。他对站在地上的人说,咱家这算
是喜丧,谁也不兴哭啊。
地上站着李连的老婆,儿子大壮两口子,大孙子志刚两口子和二孙子志强。这
些人果然都没敢哭,一个个地眨巴着眼睛,把到眼眶子边上的泪水硬是挤回去了。
李连娘享年九十二岁,按着合庄人的说法,九十岁以上寿终算是喜丧。他们认
为人能活到这个份上,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做了好事,这种人的归宿应该是天堂。
老人能去天堂,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亲人们应该高兴才对,要求必须把丧事当成
喜事去办。
李连把娘平放在褥子上,他坐在娘的身边,靠近娘的那只手搭在娘的身上。他
招呼大壮媳妇,让她到房后抱一捆秫桔来。他说炕上热,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就睡
不得热炕,咱们把她先放到地上吧。
大壮媳妇是跑着往房后去的,在跨越房檐东头的小墙时,摔了个跟头。等她抱
着一捆秫桔回到屋里时,满身满脸全是土。她把秫桔铺到地下,李连让儿子拎着褥
子的一头,让两个孙子拎着另一头,把老太太放到秫桔上。
安顿好老太太,李连开始给家里人分配工作。他让大壮先去通知老六,之后再
通知庄上的亲门近支。他说你六叔办事周到,就让他当支客的吧。大壮刚走出门口,
李连又把他喊住了,他说不管去谁家送信,哪怕家里只有个孩子,进屋也得磕头。
大壮答应一声,说这事我早就知道。
李连安排他的两个孙子去外庄送信。他告诉他们,说家里所有的亲戚都要通知
到,你太奶奶活着时,对他们都不薄,现在升天了,他们总得过来送送吧。他还让
两个孙子转告那些亲戚们,说咱们这是喜事,进院时不准放哭声。两个孙子听完后,
没像他爹那样忙着走,哥俩站到窗台边,找来两页纸,开始拉名单。哪个地方哥哥
去,哪个地方弟弟去,按着路线分得一清二楚。
李连对他老婆说,娘这事最少得闹扯三天,厨房这块的事就交给你了。咱们别
心疼钱,把菜饭整得像模像样的。等一下你们这些老妯娌来了,让他们帮你支了着,
活计让她们那些小妯娌去干。你也给她们分一下工,千万别冷淡了客人。他又指着
志刚媳妇说,这几天啥活计也不用你干,你就把孩子经管好了,天冷人多,别让孩
子感冒着,等出殡的时候,孩子还得扛幡呢。
志刚列好名单,拿过来给爷爷看。李连逐个人名念了一遍,说好像没落下谁,
你们俩就照着这个单子送信去吧。志强临走时,凑到爷爷跟前,他小声地问爷爷,
说我们到那儿,进屋也得磕头吧?李连往志强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说连你爹都磕,
你能不磕吗?咱们给人家磕头,不是为了别的,算是替你祖奶奶把生前的恩怨都了
结了,让她老人家无牵无挂地上路。
两个孙子刚走,李连老婆便在外屋招呼,说老六来了。李连赶紧从炕上跳下来,
他走到当院,老六也正好走到他们跟前。李连双腿一屈就跪下了,冲着老六磕个头。
老六上前把李连扶起来,他说昨天晚上我来时,不是还没事吗?啥时候走的?李连
说正好九点,刚走一会儿。
李连没让老六上屋,把他拉到房檐底下,先掏出烟来,两个人点上。他跟老六
说,这几天我也让老太太折腾懵了,啥事就得你替哥操心了。我把一切权力都交给
你了,你看咋办合适咱们就咋办。你重点负责接待这方面的事,凡是来的人,都告
诉他们,咱们当喜事办的,千万别让大伙哭。我娘行了一辈子好了,别让她在去天
堂的路上有啥牵挂。李连说着就转泪了,他扭过头去,冲着墙,擤了几把鼻涕。
大壮通知完合庄这几十户本家,刚回到家门口,就被他爹叫住了。李连让他赶
紧骑上摩托去街里买孝布,说一会人到齐了,还没准备孝布呢。大壮问爹买多少合
适?李连把手伸到帽子里面挠了几下头皮,说这个我也说不好,你就先来一匹吧。
这东西剩下也瞎不了,可以做褥子里,要是不够了,那可寒碜了。
老李家的族人陆续地都来了。老六站在门口上,挨着个地嘱咐,让他们千万别
哭。李连站在院当里,每进院一个人,他都跪下磕个头,吓得那些兄弟媳妇和侄媳
妇们都绕到他的背后,顺着墙跟往屋里走。
人到齐后,老六告诉大伙把棺材从厢房里抬出来。
李连娘的这口棺材,在十年前就准备好了,是上好的红松做的,寿木是李连用
他们院子里的二十二棵杨树换来的。那时他娘的身体还很硬朗,还能拄着拐棍上集。
李连本来没打算这么早给他娘预备后事。可他娘不让,说早晚得预备的事,早预备
比晚预备强,省得到时候抓瞎。他娘说过几次后,李连看娘天天惦记得像块心病似
的,便答应了。棺材做成之后,他娘扶着棺材头哭了,说她这一辈子算是没白活,
就是马上死了都值得。当时合庄很多上年岁的人,也都来参观过这口寿材。这些人
都背地里羡慕得不得了,回去后,都跟儿女们话头话尾地叨念过,表达了渴望之意。
棺材有一人来高,底下带着座子。主体和座子能分开,所以搬起来并不十分地
费劲。李连的五六个侄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棺材抬到当院来了。他们按着老六指定
的地点和方位,把棺材摆放好。
大壮不到十分钟就返回来了,摩托车后座上捆着一卷子白布。他把布抱到屋里,
他的几个婶子早就把剪子准备好了。老六站在外屋门口招呼李连两口子,说大哥嫂
子,你们进屋来吧,开始破孝了。
合庄的破孝是有顺序的,必须从长门长子开始,按着远近亲疏依次排列。谁带
什么样的孝帽,穿什么样的孝服,都有着很严格的规定。在长长的送殡队伍里,懂
行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这人与死者的关系,也能分清楚他们的辈份来。破孝
算是真正的量体裁衣,除了亲哥们之间可以相互通用外,两口子所穿戴的都不一样。
因为志刚和志强去送信还没有回来,他们两人的孝就由志刚媳妇保管着。
人们戴上孝,下一步就该准备报庙了。
我们不妨把报庙理解成到庙上给某人报个名。人离开了这边,从报庙的那时起,
就算是纳入那边的管理程序了。他的灵魂在没指路升天之前,就暂时居住在庙里。
老六找几片大小相等的正方形黑纸,从黑纸的四个边向里剪成麦穗状。相对的
两个边中间,留下一块同样呈正方形的完整的地方。再找来一根秫桔,取一尺多长
的一段,把剪好的这些黑纸,包在秫桔的一头,用线扎起来,做成一个人的形状。
那棵秫桔相当于人的身体;黑纸中间完整的地方,包裹成人头;那下面飘散的麦穗
状的纸条,就相当于衣服什么的了。老六把做好的这个“人”交给李连,让他捧着,
在他娘的身边转了三圈,他娘的灵魂就算附在李连手中的这个“人”身上了,这个
“人”此刻便是李连的娘了。李连抱着他娘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家族里的那些人,
慢慢地向庄西头的小庙走去。
家里的这些人中,拎着桌子,拿着碗筷,抱着纸钱。他们在庙前的空地上,摆
放好桌子和供品。李连把他娘依靠在庙门前,大伙烧过纸钱后,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李连娘就算在庙上的暂住人口了。
以往庄上的老人去世,在不是喜丧的情况下,报庙的这些人在回来的路上,都
要放声大哭一场的。目的不仅仅是为表达哀思,更主要的是告诉庄上本家以外的人,
意思是这个家的老人去世了,你们有想来帮忙的,或者来吊唁的,可以来了。
在破孝的那会儿,李连就让他的叔伯侄子去请阴阳先生了。他们报庙回来,阴
阳先生也到了。先生问过李连娘咽气的时辰后,他掐指算计一下,说午时正点可以
入殓。说完他掏出手机看一下时间,告诉大伙现在应该着手准备了。
李连让大壮媳妇先打一盆白面糨糊,他想把棺材里面用白纸糊一层。这种做法
是从老辈子沿传下来的,相当于现在的房屋装修。人们都害怕这期间有仇人在棺材
里面做手脚,这个活便从来不让外人插手,因此很自然地落到儿子或孙子的身上。
这时大壮又去街里去买菜了,志刚和志强哥俩也都没在家,李连便成了唯一的人选。
李连刚糊上第一张白纸,本家的一个叔伯孙子匆匆地跑进院。那孩子边跑边喊,
说大爷爷,不好了,庙前的场院着火了,你快去看看吧。李连听后没顾得多问,招
呼着身边的几个兄弟和侄子就往庙前跑去。
合庄的这个小庙,建在西头的一片苞米地边。现在是农历的十月份,地里的苞
米早就收回去了,只有那些割倒的苞米秸还在地里扔着。李连在往庙上跑的路上,
他就感觉到了,现在刮的是西风,火势会往庄子这边漫延。他边跑边招呼那些跑在
前边的人,说西边不用管,赶紧在东边打开一条火道,别让火再往前走就行了。先
跑到地方的那几个年轻人,在火头前边三米多远的地方,把苞米秸抱走,往身后几
米远的地方扔。等李连跑到跟前,已经打开一条一米宽的隔离带了。李连没跟他们
一起去抱苞米秸,他绕过火场,来到小庙跟前,看到他“娘”还在庙前好好地站着,
他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气。他再绕回到着火那块地里时,隔离带能有两米宽了,火势
也不再往前走了。他告诉他的一个叔伯弟弟说,老九,你领着他们在这看着,等火
灭了再回去,我先走了。
李连回到家里,老六领着家里的几个人已经把灵棚搭好了。阴阳先生用白纸写
好一副挽联,老六正往灵棚的门口的杆子上贴呢。李连在回来的路上点燃一支烟,
也不知道是烟呛得还是风吹的,他的眼角上挂着两滴泪。他没顾得进屋,便又到灵
棚里去糊棺材了。
快到正午时分,大壮父子三人前后脚地都回来了,救火的那帮人也回来了。院
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阴阳先生掏出手机看一眼,说事情赶得挺好,啥事也没耽误,
人也都到齐了,看来贵府老太君真是有人缘啊,吉时已到,入殓吧。
李连老婆把给老太太早就准备好的被子拿出来,李连亲自给他娘盖好了。他招
呼大壮和他的两个孙子,爷四个每人拎着褥子的一角,很平稳地把老太太放进棺材
里。爷四个又抬起那个棺材天,轻轻地扣上。
大壮媳妇在棺材头前放上一张方桌,上面摆放好刚从合庄小卖店买回来的三盘
子蛋糕。大壮从厢房里找出一个也是早准备好的瓦盆,放在供桌前面。桌子上摆上
香炉,点上蜡烛,旁边还放了一大堆香和纸钱,是供那些前来吊唁的人用的。
李连先给他娘点燃第一路香,在瓦盆里烧了第一叠纸钱。大壮和他的两个儿子
也跟着先后上了香,烧了纸。阴阳先生告诉李家的人们,说从现在开始直到后天出
殡前,这里就不能离开人了,也不能断了香火。
忙完这一切,李连突然感觉自己饿得不行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回头问
他儿子大壮,说你饿吗?大壮点点头。李连这才想起来,这个家的上一顿饭还是昨
天晚上吃的呢。他赶紧去里屋找他老婆,问她饭菜准备得咋样了。他老婆说差不多
了,你们拾掇着放桌子吧。
因为中午这顿饭,除了阴阳先生,吃饭的全是本家的人,家里也就没怎么预备。
从小卖店里买了六个小毛菜,都是油炸花生米,火腿肠之类的,还有几碟小咸菜。
大伙也没心情喝酒,大壮把酒拿上来,看到大伙都忙着盛饭吃,就又拿下去了。只
有东屋那张桌上,老六和几个老哥们陪着阴阳先生草草地喝了几杯。
吃完午饭,老六把所有的人都叫到西屋去了,给他们进行明确的分工。哪些人
管做饭;哪些人管做菜;端盘子的兼刷碗;烧火的负责劈柴火。所有人都分配完毕
了,只剩下志刚和志强没说让他们干啥。志刚问老六,说六爷爷,我们哥俩干啥?
老六瞅李连一眼,说问你爷爷吧。李连看着两个孙子,他笑了,这是他当天仅有的
一次笑容。李连说你们哥俩就负责磕头。有人来了,磕个头迎迎,有人走了,磕个
头送送,没事的时候,上你祖奶奶棺材前烧点纸,也算是替我和你爹尽孝了。
下午,大壮领着志刚去一趟街里,把阴阳先生要的用来扎幡的材料准备一下,
顺便又买回些菜来。晚上太阳快压山前,大伙又报一次庙,给老太太送点吃的喝的。
吃过晚饭,留下六个年轻的侄子和孙子分三班轮换着守灵,其他的人都打发回
去睡觉了。人们走后,李连去他娘的棺材头烧香,看到摆放在棺材头上的三盘子蛋
糕,每个盘子里只有一块了。李连愣了下神,这才想起来,蛋糕都被刚才回家的这
波媳妇们拿走了。
在合庄,凡是年岁大的人去世,人们都惦记着到棺材头拿块蛋糕回去给孩子吃,
为的是沾老人点福气和孝数,说这样孩子长命,好拉巴。以前这种事情也发生过,
但大伙拿的并不多,原因是以前庄上的那些逝者,都是七十多岁、八十来岁,像李
连娘这样能活到九十多岁的,从打李连记事这五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李连赶紧招呼大壮媳妇,让她把盘子里的蛋糕重新摆满。大壮媳妇说就买这一
袋来,都放上了。李连听后就急了,说没有可以去东头的小卖部买啊,总不能让这
里空着盘子。大壮媳妇便进屋去叫志刚,让他去买蛋糕。志刚在路过爷爷身边时,
被李连叫住了。李连告诉志刚买十袋来,志刚说一袋二斤,十袋就是二十斤啊,买
那么多给谁吃啊?李连不耐烦地说,让你买你就买得了,问这么多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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