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晨,做饭的和炒菜的不到五点就来了。天一放亮,本家的这些人都陆
续地到齐了,男男女女的好几十口子。老六招呼大伙又去报了一次庙,算是给老太
太送早餐。
因为灵柩要在家里停放三天,昨天算是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才能出殡,
所以很多亲戚都选择在今天上午赶到这里。从今天中午起,家里就得开成席了,每
顿饭上十二个菜。这样,准备伙食成了今天各项任务里的重中之重。吃过饭,管做
菜的拉出了菜单,管做饭的开出了米单,老六也把所需烟酒饮料的数量估算一下,
写到纸上。李连让大壮领着几个人开着三轮车去街里赶集,把今天和明天需要的东
西全部备齐。
打发走买菜的,李连让老婆给他准备十四块杠头布。他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请
杠夫,为明天的出殡做准备。按照老六的意思,请十二个人就够了。棺材头八杠,
棺材尾四杠。李连有点不放心,说他娘的棺材比别人的沉,得找两个机动的,到时
候有人抬不动了,好有个替手换脚的。合庄打老辈子就留下这么个规矩,棺材一经
离开地面,中途是不能停下来的。而且本家包括直系亲戚,都不得参与抬杠的事。
请人抬扛这项工作,必须是儿子亲自出面。家里哥们多的,就不管是哪个儿子
了。其实儿子进屋后啥都不用说,跪到要请的人面前,把杠头布托在手里递上去就
行了。人家要是愿意来,把那块杠头布接过去,就算是答应了。到日子那天,不管
家里有啥要紧的活计,都得到位。人家要是感觉那天抽不出身来,会把情况直接说
明。儿子也不会生气,人家拒绝你,应该算是对你负责任。如果答应了,到最后来
不了,这才算是不够意思。这个活计从来就没有报酬,纯粹是帮忙的事。所请的人,
都是庄上的老邻旧居,人家来了还得随个份子。不过抬杠的这些人,在儿子的眼里,
算是最贵重的客人,他们也享受最高级别的待遇。他们每顿饭要比别的桌上多吃四
个大菜,也就是说,别的桌上八个菜,他们的桌上就十二个,别的桌上十二个时,
他们的桌上就十六个。他们坐在那里吃饭,儿子孙子和家里的直系亲属都要轮流地
过去敬酒,人家把酒喝了,儿孙还得跪下给人家磕个头后才能离开。人家进院或者
离去,家里的小辈们也都是跪着相迎,磕头相送的。
李连请完抬杠的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他匆忙地往家里跑,到门口时,正赶
上中午报庙的时间。人们都准备好了,就等他回来了。他没进院,直接领着那帮人
去庙上。走在路上时,他看到队伍里一下子多出好几十人,很多亲戚们都来了,他
匆忙地跟人家逐个地打招呼。
下午,阴阳先生把出殡时用的四个幡做好了,依次摆放在东屋的炕上。消息传
出,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东屋的地下挤满了人,这一波出去后,那一波便
涌进来,到后来厨房里的一些媳妇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扒到门口看一眼。对于白
幡和花幡,凡是家里有儿子和孙子的,死后都有这两种东西。儿子扛白幡,孙子扛
花幡,合庄的大人孩子都司空见惯了。庄上也有过有重孙子的老人,大伙也都见识
过红幡。今天大伙想看的是那竿香幡,这个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别说是见识过,
就是听人说起都还是第一次。在合庄能活着见到重孙子的下辈人的不多,即使是有
人活到这个年纪上,重孙子生的也不一定是男孩。众所周知,女孩是不给备幡的。
合庄近几十年里,能有香幡的,只有李连他娘。
香幡跟其他的几种幡有着本质的区别。其他的幡是用纸剪出来的,呼啦啦地像
一面旗帜。而香幡是用秫秸扎成骨架,再用彩纸糊起来,形状像一串灯笼,上面用
绳子缀满成把的香。在出殡之前,把那些香点燃,发出缭绕的烟雾和浓郁的香气,
经风一吹,还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便有一分庄重和神秘的色彩了。
到了四点多钟,在外面守灵的志强跑进屋,他冲着李连说,爷爷,你快去看看
吧,外面来了个人,我不认识,他进院后就跪到棺材前烧纸呢。
李连赶紧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他怔了一会儿。这个人他认识,是他娘表
妹的儿子。他们多少年不走动了,李连甚至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这人的名字了。李连
赶紧朝屋里喊,说大壮,快出来,你表叔来了。
李连走到灵棚前,跟表弟打个招呼,他也跪下陪着表弟烧纸。大壮也出来了,
在他爹的身后跪下,李连正在努力地想这人叫啥名字。
一般的亲戚来了,也是先到灵前烧几张纸钱。等家里人迎出来了,就起来上屋
里了。这个人烧过纸钱后,他没起来,而是跪在那里说上了。他说表姨呀,你咋说
走就走了。你们家人也没给我个信,我是听别人说起来才知道的。我来看看你,打
小你也没少疼我。我来给你烧两张纸,表达我的一个心情。说着他竟哭起来,虽然
声音不大,但跪在旁边的李连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李连赶紧站起来,过来拉表弟的胳膊,说表弟别哭了,你姨能活到这么大岁数,
也算是咱们哥们的福分了。咱们这是喜丧,不能动哭声的,咱们不能让你姨走得不
省心。来,起来,咱们上屋说话。
李连拉表弟两下,他还是没起来,反而坐到地上了。大壮看爹拉不动表叔,他
也站起来,过来拉表叔的另一个胳膊。爷俩把他都拎起来了,他却把腿蜷上去,身
子缩成一团。志强见状,他过来抬起表爷爷的两条腿,爷三个把他抬到屋里去了。
李连把表弟放在炕上,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个人叫王财,便把王财向屋里的人
一一作了介绍。王财却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落泪。老六把李连拉到门外,
说你们没给他信吧?李连说好像是把他忘了。老六说这下麻烦了,他这是故意来挑
礼的。李连说那咋办啊?你快上屋跟他解释一下。老六赶紧上屋,他给王财递过去
一根烟,王财没接。老六说表弟你别生气,昨天是两个孙子送的信,他们岁数小,
对家里的亲戚也不太熟,有没想到的地方,还请你多包涵点。
王财抬头看老六一眼,又扫视一圈屋里的亲戚。他说你们孩子年轻,这我说不
出啥来,你们大人也年轻吗?我表哥都当太爷了吧?我表侄也都当爷爷了,连表孙
子也都成家立业了,这还能算小吗?就算他们还小,这满屋子的亲戚都通知到了,
怎么就唯独落下我呢?这不是明摆着瞧不起我吗?
老六本想给王财搭个台阶,但王财并没有顺着台阶下来的意思。老六也急了,
他说表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这事也不能全怪我们老李家,这些年你不也没来看
过你表姨吗?你要是隔三岔五地来串个门,孩子们也不会想不到你。你问问送信的
这两个孩子,他们认识你吗?他们连你都没见过,能想起来吗?
王财听完老六的话,他的语调一下子提高了。他说这些年我没来看我表姨,这
是我的不对,这点我承认。我表哥可以挑我,以前可以挑我,以后也可以挑我,但
唯独今天不行。我表姨没了,他没给我信,这就是他的不对,我今天就挑他了。王
财说着下地就要走。
大伙把王财拦下来,老六说表弟你也别生气,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着你才能
原谅我们,你说说吧。王财又气呼呼地坐回到炕上,他说除非让我表侄领着他儿子
给我跪下赔个不是,怎么也得让我心里平衡一下吧。
李连站在屋门口处,听完王财的要求,就赶紧把大壮和两个孙子叫到外屋。他
对大壮说,为了你奶奶能走得顺心,你就领着孩子给他赔个不是吧,反正在今天这
个场合,给谁跪下咱们都不寒碜。
大壮领着志刚和志强进屋给王财跪下,说了几句好话,这事才算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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