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不大,风一直吹个不停,薄薄的一层雪,硬化在地
面,大地像抹了一层亮油。
我给爹砍了柴,还买了一车煤,供爹在家取暖过冬。我隐隐觉得,开年我一走,
下一个年,我未必能回到巴王村。我得给快七十岁的爹备好过冬的一切。地里的葱
我埋上了,白菜也撒到了地里,辣椒苗在苗床长得青青绿绿的,只等开春移床了。
年一天一天近了。老幺放了假,本来他要在学校勤工俭学,知道我要去格尔木
后,他还是回到了家过年。我开始收拾出行的东西,主要就是几件衣服,棉袄破了
的,我拿出去请人补了补,外面正好套爹给我的那件军装,穿起来也很周正。爹一
边准备着年货,一边帮我收拾东西。爹拿出一两颗子弹递给我,说,带路上吧,感
冒肚子疼什么的,用开水吃几粒,会好很多。爹把子弹头拔出来,倒出一些芝麻样
的小颗粒。屁股上的引信我已经拆了。爹说着,又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瓶上贴了
什么,已经磨得看不太清楚了。爹说,这是云南白药,中药,消炎止痛的,里面有
一颗暗红色的小丸子,救命用的,你都带上。爹说着,把那些东西都一一放进了我
的帆布包里。
我拿出那颗子弹,黄晶晶的,像一枚等待发射的火箭。子弹有两寸来长,子弹
头那里特别重,拿在手里沉实,冰冷冰冷。
老幺说,二哥,你去看了,不行的话,就也劝大哥转业回来算了。
爹转过头,狠狠瞪了老幺一眼,你说什么,我没叫别人到你学校去看过,说你
那个学校不行就回来算了!?你们记住,都这么大了,要是过去,都已是当爹的人
了,自己的路,自己去走!
老幺挨了训,在一旁不再吱声,抬头去看板壁上的青藏地图。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过了年,再过十五,我就要出发了。年前再没什么事情,
我在巴王村随便转悠,也凑过看见翠花和人打扑克。忽然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几年的
家乡,心里觉得有点不舍。老幺不喜欢在外面转,拿一本书在屋里啃,一连几天,
才看了七八页。听他说,再过一年,他要考研究生。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天已经黑了,堂屋门已经从里面闩上。我在外面喊,爹,
开门。爹来开了门,我闩上门转身,发现爹在堂屋的大桌上点着一盏灯,升子里装
满了黄豆,黄豆中间插着一个纸令,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阿玛。一副老花牌分成两
叠,爹面前一叠,升子那边一叠,中间凌乱地出了一叠。我感到惊讶,看着爹,爹
是从来不玩牌的,不玩花牌也不玩扑克,在我的印象中,他就是吃饭,下地干活,
围着火笼低头吸着山烟,偶尔喝很浓的茶,吹几口热气,咕隆两口就喝了下去。
爹,你这是干什么,闷了?闷了就去姑妈家转转。我觉得爹可能等过年等得无
聊,他不像我,喜欢在村子里瞎转,也不像老幺,有一本书捧着,天塌下来也不知
道。爹一下子没事了,时间打发不出去。
你去洗了睡!爹说,水烧好了。
我指着黄豆里插得那个纸令上的字问,爹,什么是阿玛,是个人吗?看情形,
爹是在和谁打着花牌,升子里的纸令,该是一个人的替身。
爹出了一张“孔子”,又从对面抽了一张“发财”,才点点头,是个人,也许
死了。
我混沌着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个女的?
爹又出了一轮牌,忽然咧嘴笑了,双手把几处的牌收拢,哗哗地洗了一通,自
言自语地说,我又输了,又输了。爹的笑容,像一滴水滴在平静的水缸里,一晕晕
地展开,渐渐才恢复安静。爹没回答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洗他的牌。
我坐到爹的身边,小心地问,是河卡的一个女人?
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说,没有她就没有你们,顿了顿又说,有了她也没
有你们。
我一下子愣住,怎么?我们三弟兄不都是很好吗?
爹叹口气,才说,给你讲过的,那回剿匪的时候,是她救了我,她自己却被流
弹打中了。
我还是没转过弯来,即使她对爹有救命之恩,巴王村和河卡,隔着几千几百里
路,与我们三弟兄好像怎么都扯不上关系。
爹站起来,挥挥手,说,睡吧。就站起来进了他的房屋。那一刻,爹挥手的动
作,很像一个军人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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