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道黄牛党不?知道?知道个屁!民主党派?还美国黑手党呢!可我告您,真
还有人跟您一样把黄牛党当成民主党派的,上礼拜那天市里开政协会,会开罢了去
看电影儿,一小胖子儿手里拿着两张票在入场口晃悠晃悠,检票女孩儿以为他等小
情人儿呢,故意逗他玩儿,先生请问您是什么党啊?小胖子儿嘴里呜噜一下,黄…
…党。女孩儿又问,什么党?小胖子儿又呜噜一下。女孩儿急了,黄什么党您倒说
清楚点儿啊?这时从后面上来一老头儿,头上戴个礼帽儿,鼻梁子上架副眼镜儿,
瞅瞅他脸瞅瞅他手,又把眼镜儿摘了瞅他手里的电影票,瞅完老头儿乐了,票虫儿
吧?今儿个你可上一当,花钱买了卖不出去是吧?赶上预防艾滋病的宣传片儿了!
小胖子儿这才注意到墙上海报,自认吃个闷亏,一转身,走喽。女孩儿还不明白怎
么回事儿,踮着个脚跟傻啦吧唧看他后背,书上说话,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
人流中呢。老头儿说这傻妞儿,喜欢徐志摩是吧?女孩儿说您老怎么知道?老头儿
说看你这样儿,就像徐志摩诗里写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你也甭跟他“沙约
那那”了,还问黄什么党,黄牛党听说过没有?女孩儿眼睛眨巴眨巴还在犯迷糊,
黄、牛、党?是代表农民利益的吗?老头儿说,代表谁呀?代表他们自个儿吧!现
如今车站商厦超市门口,到处都是他们黄牛党的党员!
看您没事儿我才跟您扯闲篇儿哪,扯闲篇儿懂不?重庆话摆龙门阵,东北叫唠
嗑儿,陕西叫拉话话儿,北方有叫侃大山的,南方还有的叫聊天儿,闲聊,你们湖
北老家叫什么?拍经?拍淡经?说古今儿?咱北京就叫扯闲篇儿,闲篇儿,没事儿
才扯的,又叫白话儿,可别理解成不是文言文的意思了啊。白话儿也好,扯闲篇儿
也好,都是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地对您讲述,纯粹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心灵沟通,属
于精神生活范畴。要说瞎白话儿,瞎扯淡,那就带贬意了,是说他的话不靠谱,甭
信他的。您放心我不会搞您的传销,要传也不传您这号吃屎分子,单纯得跟个处女
似的!刚才是说黄牛党不是?那我还给您说个黄牛党。
这个黄牛党原本是咱们家一街坊,咱们家住的老街拆迁以前,小四合院里住着
好几家子,咱们家是一家,他们家是一家。巧的是他们家就姓黄,天生的以后要出
黄牛党不是?他们老家儿会武把式,咱北京话老家儿您又不懂了吧?老家儿可不是
你们书上说的故乡,老家儿就是家里的老人儿,现如今兴叫老爷子了。他家老爷子
会武把式,解放前在天桥卖过艺,我说天桥您肯定知道,地球人都知道。说他家老
爷子能飞檐走壁,刀枪不入,是黄飞鸿的多少代传人。黄飞鸿,就那香港武侠片儿
里的武林高手,谁都打不过的。不是黄飞虎,甭跟我瞎掰了,黄飞虎不是那谁,不
是《封神演义》里周武王手下的大将吗?不过本事也挺大的!黄家有本事的人多,
我说的这个黄牛党在家是老大,叫黄大雷,武把式老爷子亲自取的名儿,忒响亮是
吧,打大炸雷似的!
黄大雷原先不干这个,黄大雷原先蹬三轮儿,他家不是武林世家吗?从小学了
点儿武术杂技什么的,别人蹬三轮儿要双手掌把,他不,他把双手拢在袖筒儿里,
一会儿偏着脑袋趴车把上假装打盹儿,要拐弯儿时胳膊肘子一搓就拐过去了,一会
儿身子笔溜直地挺着,僵尸似的,想让前边儿人让开就拿脚去按铃子,叮当叮当,
人往两边儿一闪,他就冲人一乐。逗得一街两巷人都瞅他,说嘿,这人儿,表演绝
活儿哪!有的说他搞行为艺术,你倒是到画家村去行为一个呀?还有人在后边儿骂
他,早晚!早晚不撞人也得叫人撞了!这臭老鸹嘴,还真给说中了,不几天儿就撞
上一大巴,右腿骨折,捡回一命。后来腿是接起来了,只是比左边儿短七点五公分,
别说够不着车铃子了,连脚踏板都够不着了,只好呆家里,让他肥皂厂的老婆跟养
儿子一样把他养着,整天看电视里他家老祖宗黄飞鸿跟人打架。直到加入黄牛党,
才第二次看到生活的希望,算起来都十多年的党龄了,老党员了,比那倒电影票的
小胖子儿资历老多了。
他才不倒电影票呢,也不倒戏票,玩儿那游戏的黄牛党太多了,没创意,而且
有风险!您以为那票是从电影院,是从戏院的窗口儿买的?哪儿呀,那儿的票谁都
能买,多少就多少,没赚头买它干吗?人家是从包场的团体票里往出买,有电影儿,
有戏,赶上了还有长安大戏院的名角儿演出,便宜的几十,贵的几百,最贵还有标
价八千八百八十八的,那是胡掰,甭理他!可得票人有的看过了不想再看,就把自
个儿那张出手,横直又没花钱买,卖几个是几个,只当路上捡的,黄牛党就花个三
十五十买到手里,再喊个七十八十倒给站在场外的人。黄大雷不倒这个,他最初是
倒协和医院的挂号条儿,这创意不错吧?咱北京上医院看病僧多粥少,这说法有点
儿不合适,供不应求,也不合适,得说病人的看病率远远地高于医生的医病率。那
就少不了要排队挂号不是?身上哪儿有个三病两痛天不亮就得起来,饿着肚子往医
院颠儿,您可能要说了,干吗不先垫巴垫巴点儿呀,煎饼果子豆腐脑儿什么的?不
成哪,到医院多半得先验个血,先照个B 超吧,吃豆腐脑儿B 超里照出来的都是豆
腐脑儿,五脏六腑七零八碎哪儿有毛病全看不出来,肝胆膀胱前列腺都是浑色儿的。
瞪我干吗?那字就读“筛儿”,可别念“涩”,不信搬字典去,记住喽。看病
的人颠儿巴颠儿巴,颠儿巴拢了一看,来挂号的人那叫一个多,蚂蚁搬家似的从窗
口一顺溜儿排到门外。没说的,往尾巴上一站,半天一步往前挪,可还没临到自个
儿,小肚子里边儿胀得慌,憋不住又要去上趟厕所。这一走刚才这队算白排了,后
边人巴不得前边人走,等上完一趟厕所回来,铁桶似的哪儿还插得进去脚呀,还得
从尾巴上重新排起,刘欢儿唱的,从头再来不是?所以说这人脑袋瓜儿要好使呢,
黄牛党就从这个里边儿瞅到了商机,一个当代北京的新兴职业就应运而生了!其实
要说也不是咱当代才有,也不是咱北京才有,人家上海滩解放前就有了,最开始的
说法叫打桩模子,一些投机商趁着东西便宜,法币啦,布匹啦,药品啦,买到手里
攒着,等着货紧俏了好卖大价儿。可人家上海滩的大买办是干吗吃的?就是你们书
里说的大资本家,弄不好就让这些小商小贩儿血本无归,这些人就叫苦说自己是案
板上的黄牛,时辰一到逃不过挨宰的命。
得,黄牛党就是这么叫起来的,他们不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黄牛,瞅见草料一哄
而上不是?
咱不说上海滩了,咱还说北京,黄大雷加入黄牛党谁的介绍人?您这话问的!
没人介绍,硬要找介绍人那得说打囟面是他的入党介绍人。他们家自打他天桥卖艺
的爹那辈儿起就爱吃打囟面,没准儿那天他们家的囟不新鲜,加上黄大雷腿子折了
以后心气儿不好,就是现如今老说的心情郁闷,老婆怕他闷坏了,也不能老看黄飞
鸿在电视里打架呀,从厂子里偷回几盆花来让他养着。他倒是好,刚在花盆儿里戳
完泥巴,手也不洗端起碗来就吃,吃完就开始拉稀,哗哗地拉,熬不住了只好往医
院跑。咱们住的那条老街是个好地儿,离协和医院一站地不到,骑自行车三分钟,
蹬三轮儿五分钟,走路也不过十来分钟,可黄大雷不是一条腿子短了七点五公分吗,
这要走起路来就不是十几分钟能解决的问题,老婆一咬牙一跺脚,打个出租把他送
到协和。路上倒是省了工夫,医院排队挂号省不了哇,黄大雷一边排大队一边就琢
磨上了。你说这人儿,要不说事业成功者都有心计呢,肚子拉稀脑子还没闲着!
喜的是他老婆陪他去的,忘了跟您说他老婆的名字了,他老婆姓周叫周秀英,
原先是街办肥皂厂办公室的副主任,后来肥皂厂转产洗衣粉,她这副主任下到包装
车间当塑封师。什么是塑封师?说白了就是给装进洗衣粉的塑料袋拿熨斗封口,别
人都叫塑封员,她不是从厂办副主任下去的吗,就安慰性地给她安了个师,工资跟
员一样儿,不过听着跟工程师设计师是一辈儿的,也像个吃屎分子,其实狗屁,文
化也就在高小跟初中之间。再后来她们厂生产的洗衣粉也卖不出去了,厂垮人散,
她也就回家吃起了低保。这天她送黄大雷来看肚子,为挂一个号中途他拉了八次稀
屎,拉一次她顶一次,总共替他排了八次队。就像战争片儿里放的那个前仆后继,
一个倒下了另一个顶上去,不及时地占住位子,后边儿人一上来就把他给挤丢了,
这不是前功尽弃吗?这公母俩那天携手合作着挂完了号,看完了病,提溜着几包止
泻药回家。路上,黄大雷一边走一边嘀咕,他说今儿个呀,要是有人提前给我把号
挂好喽,人一来就能看现成儿的,我情愿给他掏十块钱!周秀英就顺嘴搭舌,说那
好,那你往后就天天来给人挂号,一天挂三个号不也能挣三十块吗,反正在家闲着
也是闲着!黄大雷心里早就在打如意算盘了,面子上还假装是老婆提醒他的,说嘿,
你别说这没准儿还真是个好主意,要不咱试试看?
要得别人儿,这话说过也就撂过,可这黄大雷是个干大事业的,回家把肚子里
的稀屎一止住,说试就试上了,林彪说话,立竿见影,把思想落实到了行动上。最
开始他一人去,接着这公母俩一道去,再接着他们儿子一放礼拜六礼拜天也跟着去。
他儿子叫黄小雷,一家三口排三个队,从早到晚能挂上十多个号。先是一个卖五块,
后来十块,再后来紧俏了,一个专家号能卖到十五二十。没人买?有的是!不用起
早排大队了,也不用后半宿睡不好觉了,一来就能看现成儿的,有钱人干吗不买?
就是再没钱也不缺这几个钱哪,万一费半天劲儿人排到了号没有了,白跑一趟看不
上病那不更亏得慌,再把自个儿病耽误了那不是亏大发了?现如今都主张以人为本,
裴多菲说话,生命诚可贵,什么是生命?时间就是生命,所以有的是人愿意花钱买
他们的号,号在他们手里从来没积压过。就这样儿平时他公母俩,寒暑假再搭上儿
子,一家子倾巢出动,运气好的话一天能弄个百十来块钱。
有段日子周秀英把娘家人儿都动员上了,她娘家是京郊农村的,那地儿叫周子
口,您说什么?周口店?哪儿跟哪儿啊,周口店在河南,您这吃屎分子怎么连个小
学地理都没学过!周秀英娘家有个兄弟是开小货车的,每天天不亮就进城拉货,她
就让她娘家兄弟把弟妹捎上,把侄儿侄女也捎上,小货车是个双排座,正好能坐四
人儿,娘家兄弟把小货车开到协和医院门口,这娘儿仨就去排队挂号。票到手了,
娘家兄弟的货也装好了,又把车开过来捎他们回去,周秀英对娘家人儿的报酬是一
人买个芝麻火烧,相当于工作餐。没干多久,她娘家还有个哥,哥的女儿也就是她
的大侄女儿,知道底细以后说她坏话,说这姑妈忒抠门儿了,光工作餐哪成,干工
作总得开工资吧?这娘儿仨就跟她掰了,还算是友好分手,没提出要青春损失费什
么的,人自个儿到同仁医院干自个儿的,照葫芦画瓢也去倒号。把个周秀英气得,
直后悔给人办了免费培训,技术一到手跟陈胜吴广一样揭竿而起了!黄大雷说得了,
以后谁他妈都别指望,古人云,打仗还数亲兄弟,上阵全靠父子兵,干事业还得是
家兵家将。
很快他就把家兵家将带到了火车站,发现那儿才是个大战场,医院不过小菜一
碟,跟病人打交道又太晦气,今儿个在指不定明儿个就没了,而火车站售票大厅,
那可是香喷喷的满汉全席!尤其是一到阴历腊月,民工要回家过年,大学生要回家
度假,家在外地的白领蓝领要回家探视父母,看望子女,站内站外那叫人山人海,
横七竖八,拖儿带母,大包小箱满地都是。黄大雷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在他眼里那
不是行李,那也不是人,那都是票子,红箱子是红票子,当一百的,灰衣服是灰票
子,当十块的。一家子就出发往火车站颠儿巴颠儿巴,作战略性的阵地转移。
可光自个儿一家仨人也不够用啊,半个班都不到,您这读书人爱说书到用时方
恨少,他这黄牛党要投入战斗不也希望多几个同志不是?可他这回不打算起用老婆
娘家人儿了,办免费培训班不划算,眼珠子滴溜一转,瞅见了。火车站地下通道里
不经常卧着些无家可归的人吗,你们南方喊的叫化子,还是金庸会起名儿,武侠小
说里叫的丐帮。他就朝人丐帮走去,拿脚踢人丐帮屁股,起来!起来!人丐帮还当
是警察来了呢,一头拱起来,再一看头上没大盖帽,肩上也没牌牌,两个肩膀头是
往下溜着的,就又倒下去睡觉。我这街坊生气了,说哟嗬,看我不像警察是吧?警
察给你饭吃吗?给你零花钱吗?他们不给我给呀,去给我排队买票去,排到了言语
一声儿,我给你钱买个烤白薯吃!人丐帮这下子听明白了,叫嚷说才一个哇?他说
还跟我讨价还价,一个嫌少两个行不?
出火车站西门往北一拐,再往东走百十步,街南边老有一只大洋铁桶竖在路口,
卖烤白薯的,便宜时两块钱一斤,最贵时两块七八,一个中等儿的烤白薯也就一斤
上下。丐帮眼面前儿出现这道食品了,爬起来给他排长队去,排到窗口叫他一声儿,
他过去把票一买,一人给五块钱,还算讲信用的,君子一言嘛。明知道人丐帮舍不
得拿现金买烤白薯,馆子里捡点儿剩吃剩喝难度不是太大,一次性要五块钱可不容
易,钱能攒着,又馊不了,五块往上的零钱他也就给免了。有了票,攥手里转身来
到售票厅门口,张嘴一喊,谁要票?谁要票?几点几刻从哪儿到哪儿的,还卧铺呢,
上车就睡!呼啦一声人就涌上来了,一张票随便多卖个五十六十的,刨去五块钱的
成本,能净赚四五十!
晚上下班回家,我说他下班您还甭乐,他这也叫下班,还是下夜班,多数时候
还是连班倒呢。下班回家把这经验对老婆儿子一推广,大伙儿都认为可行性强,成
功率高,方法相当的先进,娘儿俩就也这么干上了。结果一个寒假下来,全家弄了
个万儿八千,接下来继续研究,再接再厉,又想出一个兵分两路的法子,咱北京不
有俩火车站吗?一个西客站,一个东客站,东客站就是那个能把火车开到俄罗斯老
火车站的,下一次周秀英带着黄小雷奔西站,黄大雷一人独当一面把住东站,这么
一来经济效益又翻番了。家里伙食也改善了,各样家电也配齐了,手机一人一部,
西门子,诺基亚,摩托罗拉,还都配的是好牌子,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鸟枪换炮?
哪儿呀,过去他哪儿有什么鸟枪呀,多少年前家里连个破电话都没有,打电话要么
上咱家,要么往街道居委会颠儿,别人打电话找他也靠传呼。
想起来了,那句话叫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是不?信息时代,这手机就成了黄
牛党必不可少的战斗武器喽。我说的不是老上海滩的黄牛党,也不是咱老北京城的
黄牛党,我说的是现如今的新党!现如今信息时代,还甭说倒卖车票,就是小偷小
摸也离不开手机了,小贼眼儿盯上了人家女孩儿的坤包,一个近处下手,一个远处
打望,一般都是珠联璧合俩人儿配对儿,瞅见人家男朋友走过去了,这边儿手机一
拨,那边儿手机响了,不用接就明白,撤!黄牛党不是小偷,黄牛党是靠智慧和劳
动吃饭,有话可以在手机里公开说,喂,西站情况怎么样?不行还过东站来,敌进
我退,东站今儿个形势不错,我都八张出手啦,蓝猫傻逼,没法儿逮咱们!
黄牛党把警察叫蓝猫,穿蓝制服,捉老鼠的嘛,把孙子兵法和毛主席的军事思
想都用上了。他们说的没法儿逮咱们,这“逮”字儿念“dei ”,别念“歹”,意
思当然还是捉的意思,可咱北京人就不这么念,咱北京人就念“dei ”。甭管咱这
街坊黄大雷下岗也好,加入黄牛党也好,可他也是老北京人儿,见了您这外来的吃
屎分子,没准儿一听口音就瞧不上您了:切,奶奶说成来来,连个鼻音都不会,他
奶奶的!
老北京人骨子里是瞧不上你们这些外地人的,甭管是作家还是导演,皇城根底
下长大的,什么事儿没见过?改朝换代您见过吗?什么人儿没见过?美国总统访问
您见过吗?老北京人都见过,那年小布什在老山骑单车,正赶上我去那儿买柴鸡蛋,
闹不好哪天还跟奥巴马一头碰上,这都完全有可能的。黄大雷要不是下岗他更就瞧
不上你们外地人了,就这样儿他还得瑟呢,得瑟懂吧?书上说话,得意了,骄傲自
满了,有点儿今非昔比的意思了。老街坊也都知道了咱这四合院有个黄牛党,三人
成党,可不就是黄牛党嘛。都知道这家人跟三岁小孩儿一样儿盼天冷,盼过年,小
孩儿盼过年是盼放炮,他家盼过年是盼倒火车票。除盼天冷以外也盼天热,伏天里
不还有一个暑假吗,在咱北京读书的大学生要回家,外地大学生趁着假期要到咱北
京来玩儿,还有一些旅游团也都喜欢这会儿出动。这会儿出动行李少,穿得薄,热
是热了点儿,好处是能轻装上阵,男男女女都学人家外国人,一背心一短裤,把主
要部件儿挡在里边儿别出来就成,脊背上挎一双肩包,得了。就这一暑期忙活儿下
来,一家人又赚一老鼻子。
刚出车祸那会儿,黄大雷嘴里还嘀哩嘟噜的老骂人,骂那个撞了他的大巴司机,
丫的,那次就不该便宜了他,该要他个百八十万的,反正是汽运公司埋单,拿到手
这辈子当个息爷也够了,不给就住他家去,吃现成儿的,喝现成儿的,跟公务员儿
一样让他家把咱养起来!息爷您懂不?咱北京人儿不是兴叫爷吗?光膀子溜大街的
叫膀爷,蹬三轮儿平板儿车的叫板爷,钱多的叫款爷,什么事不做干吃利息的就叫
息爷,像您这样儿文绉绉的像个教书匠儿,我给您起个师爷好了,开玩笑的,可别
往心里去啊!我?我跟您扯闲篇儿跟您白话儿,我是正宗的侃爷呀!再说这黄大雷,
这下子好,尝到了倒火车票的甜头儿,也不怎么骂人了,觉得日子过得比蹬三轮儿
好,一家人紧密团结在他的周围,他就是黄牛党家庭支部的最高领导,老婆孩子就
是他的中基层干部,这叫什么来着?这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不经风雨哪能见
到这长一道彩虹?
可没想到得瑟着得瑟着,吧唧,出问题了!事情还往往是在高潮的时候爱出问
题,我说高潮您甭瞎琢磨,先把脸上的表情给我端正喽,光男女性生活有高潮?我
告您啊,大海有大海的高潮,小水沟有小水沟的高潮,世上万事万物有世上万事万
物的高潮,黄大雷有黄大雷的高潮,而且有高潮就得有低潮,老高老高也不是个事
儿吧!刚才我说没想到,没想到的是那道彩虹正在眼面前儿光辉灿烂着,一直要通
向理想的共产主义呢,呼哧一头,天上又刮风下雨了!那年春节正好是从牛年到虎
年,听听,老虎年!咱北京出重拳打击票贩子,黄大雷用摩托罗拉跟周秀英的西门
子联系,黑白片《南征北战》看过没?对呀,您这岁数应该是看过的,这公母俩就
像片子里的张军长跟李军长,那边儿一个西门子打过来:情况紧急,快拉兄弟老婆
一把!这边儿一个摩托罗拉回过去:请坚持最后五分钟,我这里也遭到共军的包围!
结果好,张军长这边儿突围成功,李军长那边儿给逮住了!您听我也说逮吧,知道
为什么吗?这字儿念着有劲儿,舌头尖儿对准了当门牙一顶,就跟要去逮人似的!
要不说咱这街坊是黄牛党里有战斗力的老公牛呢,他家那母牛的蹄子儿就笨了点儿,
小牛犊子又太冒失,古人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火候没到,道行浅了,光不怕不行
哪,碰到虎年吱溜一下撞进虎口里了!
不过没事儿,白吃白喝白住好房子,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关两天放出来再
住自个儿的平房,还有点儿不习惯呢。出来没闲两天骨头痒了,又想干老本行儿,
重操旧业不是?是这对儿母牛小牛犊子想,老黄牛不想了,黄大雷干吗不想了?这
您又不知道了吧?我告您,那些逮黄牛党的人,他们有没有亲戚朋友?有。亲戚朋
友坐不坐车?坐。坐车买不买票?买。这不就得了!自打放出来了以后,就老有人
打他们摩托罗拉西门子:那谁,我是上次跟你见过面的,火车站派出所的,没关两
天就把你放了的,忘啦?没忘就好!这么回事,你不是能搞票吗?我有一朋友今儿
晚上去一趟深圳,你给他弄一张吧,最好下铺,软卧也行,这事儿归你了啊,到手
跟他电话联系送去就成!电话号码一念,吧唧,挂了。这一家人傻了眼,电视剧《
三国演义》片尾歌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容,那些面容都是能把他们说
逮就逮说放就放的人,惹得起吗?明知道这任务相当的艰巨,但是赴汤蹈火也得完
成,全家三口出动,东西两站齐上,怎么着也得把今儿晚上到深圳的卧铺搞到手了,
立马打的给人朋友送去。见面那边儿不提钱,这边儿也不能提钱,一张下卧好几百
块呀,心里刀子在剜,骂操你八辈儿祖宗,嘴上还直说甭谢,下次要票给我说声儿
就是了!
这样的事儿每月至少一次,女人月经似的,月经正常还好,不正常一周来几次,
这下儿黄牛党扛不住了,忍痛割爱,拜拜啦您哪,不去火车站了。不去车站去哪?
商场如战场,商场的用武之地多大呀,就又带着家兵家将转移到了商场门口。商场
一不挂号,二不卖票,有黄牛党的什么事儿?有,有哇!现如今这商家也是邪了门
儿了,买一送一听说过没有?打折儿优惠听说过没有?返券儿听说过没有?积分卡
听说过没有?千方百计是骗您多买它那些破玩意儿!还有更大的绝活儿,专跟衙门
勾结,各级衙门要巴结上司,向上司主管部门行贿,塞现金有风险不是?送东西招
人眼不是?那好,把钱打到卡上,逢年过节送张卡去,搁一牛皮纸信封里,见面打
招呼某领导您好,装模作样谈几句工作,握手时吱溜一下把卡塞进人衣服兜里,说
不好意思,中秋买个月饼全家一起尝尝!但凡领导,不会只领导一家吧?直接领导
个十几家,间接领导个几十家,再加上其他兄弟单位礼尚往来,这家一月饼卡,那
家一月饼卡,家里甭说几口人,几头猪也吃不完,这可怎么办?卡上钱又是有时限
的,正发着愁,听人说黄牛党九折买卡,领导立马就派儿媳妇去交易,甭说九折,
只要能返现金,八五折都成!
咱这只是随便拿中秋节打个比方,还有元旦节,春节,元宵节,妇女节,端午
节,劳动节,重阳节,国庆节,圣诞节,父亲节母亲节就给免了,除了愚人节没人
送卡,一年四季洋节土节多了去了,领导家的购物卡都成了一副一副的扑克牌。数
额小的算它是方片儿三,梅花儿四吧,数额大的它就是大猫小猫,尖子老K ,一张
卡少的五百一千,多的几千上万,这些受惠者,对不起,我说的是实惠的惠,我可
没敢说贿赂的贿啊,这些受惠者还真得真诚感谢黄牛党,它为现行体制下的权利机
关和权利人士解决了变卡为现的大问题,差不多相当于洗钱了!黄牛党七折八折把
张三的返券儿买来,八折九折卖给李四,八折九折把王二的购物卡买来,八五九五
卖给麻子,从中就吃那半到一个的折扣。一见有人推着购物车进来购物,上前就问,
大哥大姐,大爷大妈,您来购物是吗?用咱的卡包您省钱!大爷大妈上当受骗多了,
翻他一白眼走喽,大哥大姐相信自个儿是具有防骗功能的,站住问,什么卡怎么省
法你都给说说?黄牛党就说,说个简明扼要的吧,打比方您买六十寸的高清大彩电,
原本两万五一台,用我的卡两万三就成,这不白省两千吗?推购物车的眨巴眼睛一
想是呀,双方就成交了!
这么一来,黄牛党手里的钱变卡,卡变钱,这一头在卡里赚了折扣,那一头还
往卡里积了分,分又变钱,钱又购物,物再把卡里的钱折出几个百分点,剩余的可
就全部是利润了,黄牛党要的不就是这个剩余价值吗?
咱北京的商厦超市多是吧?您说是多如牛毛,我说比哈巴狗的毛还多!知名度
高的就有什么燕莎,蓝岛,赛特,东安,百盛,新世界,当代商城,王府井百货,
还有一些二三流的连我都点不出来了!黄大雷这一家瞅准的是王府井,这为什么?
离家近呗!形势要好去得忒快,情况不妙撤得也忒快,出溜一下就进了家门儿。自
打干上这个,黄大雷更得吸取火车站的教训了,有天他跟一领导的儿媳妇刚做完一
笔交易,觉得后背心有个什么东西一顶,扭头一瞅,一大盖帽手里拎根电棍对着他
直乐,黄大雷脸都变成黄牛色了。大盖帽说牛爷,又在搞非物质文化交流哪?黄大
雷说刚才那大姐要卖我张卡,九五折,正好我老婆想添件儿衣服,怪我这人没素质,
就贪这五个扣的小便宜不是?大盖帽说牛爷别紧张,我这儿也有张卡你买去吧,上
礼拜我姐掉我家沙发上的,也九五折。说着话就把卡从警服兜里摸出来了,黄大雷
咕咚一声把心放肚里,刚要说您姐夫敢情是个大官,再一想九五折他倒给谁?赔本
儿赚吆喝也不是这个赔法呀?可一眼瞅见人手里一甩一甩的电棍,还得一咬牙说成,
咱今个儿就算交个朋友吧!
就这么的交朋友,交着交着他还是进去了!一商厦不能只一大盖帽吧?一大盖
帽不能二十四小时不换班吧?一严打您不能光指靠大盖帽而不添加几个便衣吧?黄
大雷进去以后一张嘴会说着呢,我是侃爷比我怎么样?瞧您问的,比我能侃,黄牛
党都能侃,不能侃就别当黄牛党了!我是跟你们吃屎分子侃起来没完,可跟当官当
差的在一块儿就没词儿了,人不喜欢你说的话,你一开口人老咳嗽,俩眼珠子骨碌
碌直往两边儿瞅,你还侃个什么劲儿呀!黄大雷不管这个,不是要他交代吗?要他
交代他就交代呗,人问他干吗要坑人?他说他不是坑人,他是为人民服务,让人民
少花钱,多购物,得实惠,那些经商的才是坑人呢,那些当官的才是坑人呢,一天
到晚挖空心思鼓捣出些神马子券券券、卡卡卡的,都是为了榨取人民身上的血汗!
人说照你这么认为你们黄牛党倒是合理的了?他说您这说法跟外国那个黑什么尔的
说法一样儿,老黑不也说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吗?再说黄牛党这名儿,证明它毕
竟是劳动党,它要是蛔虫党,白白胖胖地寄生在人民体内,你们就该毫不留情地把
它给枪毙喽!
人被他说笑了,心想也是,就象征性地罚他几百块钱放他出去,出去后他还干
这个,人把他没门儿,一点儿门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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