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过是十来分钟的时间,本来空空荡荡的巴士就像变魔术一样挤满了人与行李。
大约是为了中途下车的方便,有的人甚至把拉杆箱提上来,放在了坐椅之间狭小的
走道上。后面上车的人一个个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长着四个滑轮的箱子。
箱子的手柄上都贴着带条形码的纸条,它们和人一样,刚刚从千里或几千里之外的
某个城市,乘坐不同的航班汇集到这小小的车厢里,都风尘仆仆的,带着些陌生的
异乡的气息。
何长江上车的时候车厢里还很空,他直接走到最后一排,把自己扔在靠窗的座
位上。陷在包着蓝色座套的坐椅里,他感到了说不出的疲累。有多久没有来机场了?
博士毕业后他飞来这里,到位于这个城市的一所不错的大学工作,五年的时间,除
了一年两次要出去给各地自杀干预中心的志愿者培训,还有就是偶尔的学术研讨。
他给干预中心的培训是免费的,连路费也是自己出,所以他都是选择坐火车出行。
学术交流也一样,人文学科研究项目的经费里关于调研旅费的预算,也就够坐火车
的。要不是这次他以前的女友过来,他可能一时间也不会来这机场。这机场对他来
说,竟是可有可无的。但机场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地方,入冬了,室外室内的草木
却都青翠欲滴,人们衣着光鲜、行色匆忙。
何长江把头斜靠在凉丝丝的窗玻璃上,慢慢把目光投向机场上方的天空,深蓝
的天空,有几只麻雀从这暮色渐浓的深蓝里无声划过。刚刚,波音747 带着他的前
女友一飞升天,消失在这深蓝里……他记起来小时候和祖母在稻场上乘凉,看见过
成群的白鹭在傍晚深蓝的天空里掠过,影子一样的身形,唯有翅尖上的一点白,像
道光,瞬间内将薄薄的暮色照亮。有一次,他现在的邻居,苏克太·阿里,说到家
乡傍晚的天空,竟然是无数雄鹰停泊的港湾。在阿里的描述中,傍晚时分汇集到卡
拉奇上空的雄鹰,仿佛是一个个疲倦的归者,它们伸展双翅静静地漂浮在深蓝的天
空中,一动不动似乎沉入梦乡,纵使有火光冲天的爆炸发生,纵使有人往天空放枪,
都不能惊扰到它们。
何长江的前女友是他读本科时的同学,父母都是军人,她从小在湘西与奶奶一
起生活。前女友善相面,从新生军训开始,她的周围经常会围着一拨人。何长江身
为班长,对她的这种小把戏有些不屑一顾。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倔强的乡下少年的模
样,皮肤晒得黑黑的,脖子拧得比谁都直。有一回大家嬉笑着把何长江推拥到前女
友面前,说:“给班长相相!”女孩看看他,又看看他,说有什么好相的,书生相!
似乎是一语中的,后来多少同学都经商从政,唯有他,始终是一介书生。
前女友有先天性心脏病,一张脸常呈青白色,头发又黑又长,眼神飘忽,整个
人有股巫魅风。有一次自修室没有其他人,女孩为何长江表演了一出“纸人捧水”。
她坚持让何长江发誓不告诉别人,何长江允诺后,她从一个练习簿中撕了张纸,剪
成一个人的形状,用一枚图钉钉在课桌一侧,女孩闭上眼,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何长江一开始带着玩笑的神情看着她,后来的事情却让他大吃一惊。女孩念完祷词,
把纸人两手一合,直接让它捧住了何长江那只装满了水的大水杯。何长江就像被下
了蛊,一下子爱上了她,接下来的四年就像狗一样忠心耿耿地跟在她身边。
他们的分手也是预料中的事情,女孩的父母早已在他们所在的城市为她安排好
了一切。这场恋爱留给他的只是心痛,曾是何等刻骨铭心!这十来年里他近乎奢侈
地时不时回味,捂在胸口这些年,似一件贴身佩戴的珠宝,渐渐就温暖起来,变成
了生活里一个不可或缺的伴侣,在他不如意的时候会站出来抚慰他、对他低语:瞧,
爱,你也是有过的!
这些年来,他偶尔会发个邮件关心她,像个老朋友一样。自从知道她出差会路
过这个城市,他就一直处于某种期盼中。他的现任女朋友、药学院的实验员小林正
好已回老家参加表妹的婚礼,不管他承不承认,他曾在内心里交织着激动与狂喜,
期盼着前女友的到来——绝不是出于什么非分之想……然而,终究,他们的见面,
不过是一对分别了十多年的老同学的见面。毫无疑问她过得很好,面色红润,一扫
以前的苍白。当初她的母亲为她挑选的夫婿门当户对,现在也事业有成。
前女友问他:“过得好吗?”
何长江笑着答:“你相一相不就知道了?”前女友也笑了。
何长江又说:“不过是一介书生,有什么好相的。”
前女友有些迟疑地说:“……你内心里,少了些东西呢,比如……骄傲。”咖
啡馆里,衣着入时的她端坐在他的对面微笑。
他们沉默了一阵。前女友安慰似的对他说:“你不要介意啊,相面这种事情,
不过是游戏罢了,再说,五年前我做了心脏移植手术,现在这里跳动的是一个二十
岁男性死刑犯人的心脏呢。”前女友拍着胸口,表情有些戏谑。
这情形于他,就像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一个久违的亲切的背影,兴致勃勃地追
过去,拍拍那人的肩头,回过头来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后来他们又耐着
性子说了一些无足轻重的话,谈了一些毫不关己的人,好容易才挨到可以挥手再见。
看着她依然婀娜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入口处,他突然明白她是来放下的,或者说是来
收回。
她过得好,就好。此刻他望着机场上方的这一片深蓝想。
何长江回到学校,天已完全黑了。机场巴士不经过这所大学,他下车后打了辆
出租车。开车的师傅刚刚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交警开了一张罚单,一路上都有些怒气
冲冲的。这师傅大约是长期开夜车熬夜的缘故,看上去虚胖憔悴。他工作制服的上
装只剩下了两粒纽扣,紧绷绷地裹住满是怨愤的身子。衣服的下摆叉得很开,露出
左一层的毛衣右一层的秋衫——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大约也是不舍得开暖气的。车
里有一股难闻的混浊的气味,有这师傅的、还有先前无数陌生乘客的,给人一种强
烈的不洁感。出于某种无处发泄的怨气,师傅的右手不时重重拍一下方向盘,大约
要顾及到客人的感受,又不得不尽力把这动作做得不经意——这真是委屈了他!何
长江都有些不忍心看他,把脸扭向窗外。从巴士上下来的时候,他被过道里的一只
拉杆箱绊了一下,一只脚扭了,左侧的手臂重重磕在坐椅的护手上,此刻都有些隐
隐生疼。
窗外路灯昏黄,因为没有风,路两旁的松树影影绰绰的,在昏黄的灯光里静默,
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人活着是不免要受点委屈的。何长江看着窗外想。比如自己,为职称、为课题、
为一处小小的栖身之所,为各种各样不得不在意的事,他也是要时不时委屈自己一
下的。
何长江下了车,走到宿舍楼下的小花园里,抬头看见自家的窗口亮着灯,显然
小林已经回来了。隔壁房间的窗口漆黑一团,那是苏克太·阿里的房间。苏克太·
阿里是环境科学学院的博士留学生,本应住在留学生中心的,因为他报到的时候开
学都两个多月了,留学生中心的宿舍住满了,所以学校就安排他住到了这里。阿里
是巴基斯坦国卡拉奇市人,比何长江年长三岁。两人结伴爬了几次崂山,熟了,何
长江就开始叫阿里老苏,渐渐知道老苏已婚,孩子有四个,在国内从事环境影响评
价的相关工作,借助一个国际环保组织的资助,只身一人来中国求学,攻读环境科
学与管理的博士学位。
何长江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落光了树叶的樱花树下发起呆来。这是初冬的夜晚,
寒意袭人,月光如水如冰,似乎触手可及,更加重了这夜晚的寒意。老苏晚上很少
出门,这个晚上他去哪里了呢?小林住过来之前,老苏偶尔会到何长江那串个门,
坐在何长江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看看中国新闻,和何长江探讨一下国际局势,不出二
十分钟必会起身道别。小林住进来之后,老苏就不来串门了,门对门住着,有事也
是打电话,在楼道碰到小林,老苏会很恭敬地叫她“何太太”。
老苏不会说中文,何长江迁就他,说英文。中国多年来无比强势的英语教育好
歹收到了一些成效,那就是极大地方便了外国人,外国人到了这个国家,不用说汉
语,只要会说英语就可以畅通无阻。何长江所在的这所大学有很多外国留学生就不
会中文,因为老师们差不多都可以用英文讲授。奥运会过后,就连校门口卖水果的
老大娘也可以说那么一两句英语呢。老苏中等身材,一头漂亮的棕色卷发,下巴总
是刮得乌青,人非常有意思,规规矩矩的,话不多,英文带着巴国口音,每个单词
都打着滚儿从舌尖上出来,听上去活泼得很,但不知为什么他本人看上去却显得很
忧郁。何长江想起他们有一次一起去爬崂山的情景。两个人背着食物和水,上了一
辆公交车。因为是个周末,车上特别拥挤。老苏盯着窗外看了一阵,说:“这个城
市真安静!”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没错,这个城市有它得天独厚的动人之处,它蜿蜒曲折的海滨,还有绵延不绝
的山岭,实在是称得上迷人。但是它从来没有让何长江觉得安静,只要走出校园,
就会觉得这个城市是那么吵闹,充满着紧张关系。到处是不守规矩的汽车,到处是
神色戒备的行人,连那些高楼也是吵闹的,它们互不相让地拥挤成一团,看上去让
人生厌。没有想到苏克太却觉得它是安静的。何长江记得当时他和老苏各自抓住头
顶的手环,身子随着汽车的行驶轻轻摇晃,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何长江想到了电视新闻里的卡拉奇,偶尔有爆炸发生的卡拉奇……何长江的眼中慢
慢有了一层薄薄的泪水。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原来对这平和的日子是充满感激的,并
且像爱自己的家乡一样爱这个他生活了五年的霸道的城市,爱它的街道上那些表情
冷漠的行人——这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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