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林斜靠在床头翻着本家居杂志。何长江在床边坐下,打开桌上的电脑收看邮
件。何长江问小林:“你表妹的婚礼,怎么样?”
小林把杂志翻得哗哗响,良久说:“不过是场热闹罢了。”
床边的桌子上有一壶未喝完的冒着热气的茶。过了一会,小林从何长江身后伸
出一根手指在壶身上划来划去,说:“——他也去了。”
何长江知道小林所说的他,是指小林的前夫。小林和表妹是姨表姊妹,那个他,
和小林的表妹是姑表兄妹。小林曾经用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这三个人来解说她
和前夫以及表妹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听上去都是青梅竹马。这个他大出小林和表
妹一截,曾是宽厚的兄长。
何长江知道小林的前夫曾是药学院的教授,小林是以人才家属的身份来到这所
大学的。后来药学教授因为陷入与女学生的绯闻而不得不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的某所
大学,小林不愿意去那个房子比金子还贵的城市,与前夫离婚留了下来。
前夫曾理直气壮地斥责小林的不宽容:“你以为你还能找得到比我还好的吗?”
实验员小林面如秋霜、沉默不语。
何长江没有见过小林的前夫,他来这所大学的时候他刚好走了,何长江只知道
他学问做得很好,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何长江想起多年以前,湘西女友曾为他解
释什么是书生相:“摇着纸扇,身后跟着书童,从翠柳飘曳的长堤上走过,顾盼生
辉的,是书生。布衣粗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是书生。满腹诗
书、或混迹于勾栏酒肆,或种豆南山的,是书生。粗耿莽撞,动不动以死相搏的,
还是书生……”
何长江在博士阶段做过一个有关文革期间知识分子自杀情况的学术调查,通过
这个调查,他曾经得出过一个结论,个体的自杀行为都是基于深层次的社会因素,
而中国知识分子却是最容易受到这些社会因素影响的一类人,在同样的不利情景下,
他们自杀的风险远远高于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不过是普通人,他们何以能独善其
身!即使是现在……物欲横流的现在。
“你内心里,少了些东西呢,比如……骄傲。”
此刻何长江不得不承认,前女友的这句话,多少有些刺痛他。
何长江一手托腮盯着电脑屏沉思,想不知小林的前夫是属于哪一类书生。
小林把杂志丢到桌子上,将身子滑下去躺好。小林对何长江说:“他和你是不
一样的人……一个课题拿下来了,先是去吃顿饭。有一回更离谱,是到一个足浴城
办了张价值五万元的贵宾卡。”
这样的事何长江并不陌生,他自己,为了评上正教授,正在努力申请一个省部
级课题,如果成功,那也是难免要感谢领导和朋友的,吃饭,大约也是少不了的吧。
这吃饭的钱,不从课题经费里出,又从哪里出?
何长江还是扭过身去,看着小林发出一阵轻笑,道:“五万元的足浴卡!他难
道是蜈蚣,有多少只脚要洗?”
“也奇怪啊,山里长大的人,十岁以前都没有穿过鞋的,上山放牛就那样光着
脚满山跑……读过那么多的书后,突然这脚就娇贵起来,隔一两天就得去泡泡,让
人按摩按摩,不然就会这样那样地不舒服,到后来脚丫子都洗烂了——他是一个有
本事把自己活得跟以往毫不相干的人。”小林笑了下,摇摇头,头发在枕上擦出了
沙沙的声响。
何长江知道从来不曾缺少这样的读书人,他们学术能力很强,生活上不拘小节,
挥斥方遒,亦正亦邪……他们在任何时代都比较讨好。
小林沉默了一会,又说:“他的祖上倒出过一个进士,官至翰林,有一年为恳
请朝廷开仓赈济灾民,以死谏言,触柱而亡。”
何长江陷入沉默。历史上这样的读书人也是不少的,他们位卑不忘忧国,甘愿
赴汤蹈火,即使终生不售,也要死守致君尧舜的宏大理想……他们是“士”。他们
已经成为历史一缕孤绝的尘烟。
“一个人变化太大了,总是会让人害怕。”小林说。语气里隐约还有一段感情
的余伤。
何长江也不由想起了前女友,他们曾私奔过,两个人只是从长沙跑到郴州,就
被她的父母拦截了下来。当时她那军分区副司令员的父亲恨不得拿枪毙了他。
因为这被强行摧残的初恋,读硕士的三年他一直都很低沉,拼了命读书,无心
恋爱。
读博士的时候,缓过来了,差点和一个学妹擦出火花,不过还是差了点。他一
直过得寂寞,就像小时候孤身一人站在山顶上的感觉。幼小的他经常爬到祖母屋后
的小山顶上眺望远方……天空异常高远,连绵不绝的山一座推涌着一座,波浪一样
直涌到天际,四周空寂无人,唯有风吹得衣襟哗哗作响。
何长江想起来那次和小林他们在崂山露营,回来的路上小林正好坐在他的身边,
随着汽车的摇晃,她慢慢打起了瞌睡。她缩在坐椅的一角,两手抱在胸前,眉头紧
锁,头在玻璃窗上有节奏地擦来擦去……不知为什么,她睡着的样子让他觉得她是
寂寞的,就像一个人站在空寂无人的山顶上。他忍不住朝她多看了几眼。瘦小的小
林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人一生中金子般珍贵的年华。可是何长江也知道,
自杀人群中差不多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而母亲死去的那年才
二十岁。人的一生总是难以预料,绝望就像只小豹子,蛰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不
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蹿出来将你扑倒在地。何长江记得当时看着小林打瞌睡的样子,
不知不觉地,他看小林的目光就变得忧伤。
他们不再说话。
一会之后,小林似乎是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何长江回过身去,看见小林背对着他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沉入
了梦乡。何长江看着小林蜷缩着身子沉睡的样子,想起她发红的眼睛,觉得她就像
个无助的悲伤的孩子,而自己距她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何长江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月光下的校园静谧得也像
睡着了一样。他把目光从远处拉回,窗玻璃上很清晰地映出他的脸。何长江立在窗
前,怔怔地看着自己对面的这张脸……平庸的长相、落寞的神情、松弛的脖颈,是
张如此陌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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