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设若不是无端地传出那些谣言来，打死我也不想回红星巷的。

    谣言是从红星巷传出来的，红星巷的人说我跑到非洲去了，离了婚。这年头传
这话并不稀奇，问题是这明明是无中生有。我和老公好好地生活在一起，相安无事，
平静，稳定，好好的我跑到非洲去干吗，要跑也得跑欧洲啊。这些谣言真是无聊透
顶。

    我离开安乡县红星巷已有十多年。我在省城，他们怎么知道我的一切，凭什么
乱猜测我的一切，看来无风也起浪。妈妈有一句话说得好，哪个背后无人说，哪个
背后不说人。何况你算比较出色的，人家不说你说谁。本来我不想解释，也懒得搭
理，但是妈妈那天打电话来，让我改变了主意。

    妈妈在电话里以非常担心的口吻说，你怎么回事，连我都不知道，离了？还准
备跑？我被问得莫明其妙，我说没有啊，离什么？我跑哪儿去，你不才从我这里走
的么。妈说，是啊，我对红星巷的贞姨说，我才从我女儿那儿回来，一切正正常常
的。贞姨不信，说现在的人一天三变。我说我女儿女婿好着哩。

    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妈说你有空最好回来一趟，我想也是，有几次回去，因
为老公有事没能同时前往，红星巷的人看到我一人回家，可能由此猜测是离了婚，
看来他们重视形式，我得证明给他们看了，我决定专程和老公一起回去，到红星巷
走一圈，彻底粉碎他们的谣言。

    说实话，自从十几年前离开红星巷之后，我再不想回到那个鬼地方，即使童年
在那里度过，我也没有多少回忆的兴趣，似乎完全把它忘了。因为爸妈早已搬出了
红星巷，住进了县城中心的商品房。所以每年回家，都是往新家跑，新家在城北，
红星巷在城南。小小的一个县城，东南西北眨眼就到，从城北到城南其实也就一支
烟工夫。国庆节放七天假，十月二号一大早我和老公从省城出发坐了三个小时的汽
车回到了安乡县，吃完爸妈准备好的中饭，我说，我要去红星巷了。爸说，你好些
年没去，这一下那么急做什么，先去看外婆吧。我想也是，我是外婆一手带大的，
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外婆，这次却把红星巷放在了前面。

    外婆住在舅舅家，离我们家很近，一里路都不到。见到外婆，我感觉就像回到
红星巷一样。外婆在红星巷生活了近七十年，如果跟外婆提红星巷，等于提到了她
的娘家，她会高兴得和你不停地说这说那，谁家情况如何了，外婆如数家珍一五一
十告诉我。其实，我表面听着，心里并不耐烦，一些陈芝麻烂事，鸡零狗碎的事，
外婆说起来不知多有味，好像外婆除了红星巷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每
次回家，外婆都先给我提起红星巷，说她搬离红星巷后，不习惯，没有人和她说话
了，总是想念红星巷的人，那里吵是吵，却很热闹。我知道外婆习惯了红星巷的拥
挤、吵闹、杂乱、粗俗。但是我却为脱离了背时的、晦气的、惹事生非的红星巷感
到无比兴奋。我不愿意在红星巷里受罪。我想大多数住在红星巷的人都愿意离开那
里吧，只要谁有本事谁就会搬离红星巷，现在还有多少人住在那里呢，我想不会有
多少了吧。

    这回，我在外婆面前主动提起了红星巷，外婆一下兴奋起来，我不知道她怎么
对红星巷那么不舍，那里多差，现在住的地方多好。外婆自顾自地说，我好几年没
回去了，周姐不晓得还好不好，郑婆婆不晓得死了没有。不等外婆念叨完，我说，
下午我就去看看红星巷。

    外婆满脸的皱纹再次舒展开来，她拉住我的手，真的要去么，我也想去，带我
一起去看看。外婆已有八十高龄，我担心她的身体，没有答应她的要求。我说，我
要红星巷的人来看你好了。外婆叹了口气，她们忙哩，不会来的，要是能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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