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午,我和老公坐了一辆“慢慢游”上了街,“慢慢游”就是人力三轮车,安
乡人喜欢这么叫。“慢慢游”转了几条街,就到城南,城南那条街还是那么熟悉,
我记得的,红星巷旁边有一个米店,不过米店早已经没有了,已改成一个超市。我
们下了车,站在了红星巷的巷子口,小小的,深深的,破旧的巷子便出现在我眼前
了,巷子的两边屋挨着屋,紧紧的没有一点缝隙,把巷子上面的天空都挤窄了。巷
子里面仍然那么嘈杂拥挤脏乱,比以前更加像一个农贸市场。我和老公走进了小巷,
一路过去,不同的是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摆起了摊,做起了小买卖,各种各样,
样样都有卖。巷子的人更多,更挤了,巷子里更乱,更脏,更吵了,这是我没有想
到的,真的没有想到十几年来,红星巷还是没变多少,要说变化,可能就是人。
这不,我第一眼看到的田家大婶,就已经老了许多,只是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响
亮。她家开了小卖部,柴米油盐都有卖。记得先前她家后门是猪屋,现在改成了小
卖部。田大婶站在店中央,认出了我,她热情上前,哎呀,妹丫头回来了,都快认
不出了,几时回来的啊。
我看了站在我身边的老公一眼,说,我们今天才到的。田大婶这才发现我老公,
她大概是见过他的,还是我刚结婚那年,那时爸妈家还没搬出红星巷。田大婶惊喜
道,把她那大嗓门提得更高了,哎哟,小康他爸也回来了,难得到红星巷来啊。我
想田大婶也许听说过关于我的谣言吧,现在看到我们夫妻双双回来,应该有几分的
惊讶吧,明摆着这才是事实的真相,我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着不知道,反正
田大婶还是一副热情厚道的样子。她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儿子。我关心地
问起田大婶的近况,田大婶得意地告诉我,她的大女儿嫁到外地去了,小女儿在家
帮忙看店,儿子参军去了,现在她外孙女都五岁了。我又问,田婆婆呢。田大婶平
静地说,早走了,病了几年,八十五岁死掉的。
我说那是高寿。好,你忙,我先转一转。我边说边挽着老公的手,准备走开。
田大婶拉住了我,说坐会儿,我去泡茶。我说,不了,你忙,生意好吧。田大婶说
还好。看着她那边来了顾客,我赶紧走开。那个顾客驼着背在田大婶手里买烟,我
瞅了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反正在红星巷,走错路也会遇上熟人的。田大婶回过头
对我说,等会儿来玩啊,好走。
我们一路走过去,一路有人和我打招呼。但有些人家是新搬到红星巷的,我不
认识。这时候,我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扭头一看,就是刚才在田大婶店里买烟的
那个驼背人,他正望着我傻笑,眼里空空洞洞的,有些可怕又有些可怜。我想了想,
是谁呢,脸上胡子拉碴,身上穿得乱七八糟,又土又脏。驼背人傻笑着看着我小声
问了一句,回来了?他大概是认得我,我还没想起他是谁,但我还是马上回道,回
来了。驼背人盯着我笑了一下,又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走开去。
周六毛,过来。这时有人叫驼背人,我怔住了,周六毛,他是周六毛么,他怎
么成这样子了,我哪敢相信,他还是我的小学同学哩,也不过三十几岁吧,就老成
这样子。关于他的故事我还是后来听说的。周六毛赌博成瘾,欠了债,想死没死成,
就成了这样子,脑子有问题了。
我还在想周六毛的事情,突然又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小名,妹丫头回来了,来看
外婆的吧。原来是郑婆婆在叫我,郑婆婆坐在屋外边晒太阳,她眯起眼睛望着我看,
很是高兴,她的眼睛真好,一眼就认出了我,郑婆婆是看着我长大的,是红星巷最
老的人了,她是外婆在红星巷的最好的玩伴,年纪比外婆小几岁,精神也还好。郑
婆婆把自已的椅子让给我坐,我说不用了。郑婆婆说,你外婆还好吧,好想她哩,
要她回来玩。
妹丫头长这么高了,去省城好多年了吧,小孩子多大了?赵伯伯老远听见我的
声音,便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饭,边吃边和我说话。我回答了他的话之后,
便问起他女儿妹儿,赵伯伯提起女儿,便堆起了笑容,嫁出去了,嫁出去了,嫁到
外面去了。我算一算,妹儿今年应该也有三十大几了,前年还呆在娘家,东不成低
不就的。现在可好,赵伯伯总算松了口气。赵伯伯一家有四口人做裁缝,妹儿就在
那爸的裁缝店做事,离开红星巷之后,我也一直没见过她。在红星巷住的时候,我
和妹儿玩得最好,经常我们睡在一起,我和她家是正对着的。她家的后门挨着公共
厕所,要命的是后门又是厨房,厕所的怪味有时候会飘到她家厨房去,但是没有办
法,红星巷地少人多,房子挤,根本没法讲究的。
边走边想着妹儿的事,迎面遇上了麻子叔,麻子叔嘴里叼着烟,笑嘻嘻地说,
两口子回来了。麻子叔还是一脸麻子,因为皱纹加深的缘故,麻子更明显了,脸上
像张地图。麻子叔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没有丁点脾气,只知道憨笑。我不敢问
他什么,早听说过他的老婆前几年死了,一个女儿进了戒毒所。我这样说,您身体
还好吧。麻子叔弹弹烟灰说,还好,去年退了休,在家没事,开了个茶馆。去坐,
喝喝茶。我说谢谢了,改天再来。麻子叔住在我家隔壁,那时他家最热闹,儿女多
不说,主要是老婆德姨喜欢吵嚷,有事没事找麻子叔骂,麻子叔是越骂越笑,脸皮
着实的厚,我们那时听惯了,就当是德姨唱歌。一天不唱,红星巷的人都不习惯。
红星巷巷子深,又七转八转的,到处都是熟人,一路我是打招呼不停,最后我
们转到了我小时候住过的屋子前,我抬头看它,外面一点没变,仍然是红墙黑瓦,
两层楼,只是因为岁月和风雨的侵蚀,变得苍老和陈旧了。房子原先是外婆分给妈
妈的,能干的妈妈一手改造了它,因为三个儿女大了,妈妈请了泥水匠给房子加了
一层,楼上两间是大哥和二哥各一间。我从铁门往里望去,正大门里屋就是我曾经
住过的小房,那是一间只有四平方米大的袖珍房,里面刚好放我一张小床,妈妈把
它布置得温馨整洁,我好想进去看看。而新的主人一家正在客厅吃饭,我不便打搅,
便默默地走了开去。
站在红星巷的巷尾,我的思绪不知怎么一下由此展开了,竟有那么一点点怀想,
悠悠地回到了从前的红星巷里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