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我上学的时候,红星巷许多人家的房子还是半截红墙半截泥巴护着的,屋顶
上的青瓦残缺不全,显得十分破落。大风大雨时,屋子好像会倒塌。即使不倒塌,
也会有漏雨的现象。最记得每次屋里漏雨,外婆便用洗脸的盆子放在房间黑黑的泥
巴地上,接屋顶上的漏水。外婆家在我们隔壁,说话都能听见。外婆一生生育了九
个子女,只救活妈妈和舅舅两姐弟。所以尽管两姐弟都已成了家,但事实上跟住在
一起没什么区别,两家屋是连着的,中间有门,两家人随时可以出出进进。
红星巷的白天是从早上四点开始的。
田大婶一家起得最早,吱吱呀呀地开门,然后是田大婶的大嗓门放开,青儿平
儿起床了。一阵一阵地叫,我在睡梦里,就听见田大婶如同号角的声音。田大婶是
很能干的人,她起床后要给后屋猪栏的猪煮猪食,要给三个孩子烧火做饭,还得伺
候年岁已高的婆婆。
田大婶家开了门之后,紧接着就是赵伯伯家,麻子叔家,还有东北嫂家,周姐
家,当然还有外婆和妈妈。妈妈要给我们上学的三兄妹做早饭,外婆除了做家务,
还要带两个孙女。红星巷好像没有睡懒觉的人,家家户户都得从早忙到晚。
最可观的景象是,清早起来,红星巷的人排队去公共厕所倒马桶。想想看,那
么深的一个巷子,就只有一个公共厕所,不管你住在巷头还是巷尾,要解手了就得
跑到唯一的厕所里去。有的人起早就是为了排在前面倒马桶,那间公共厕所又小又
脏,女厕所容纳两个人,男厕所容纳四个人,中间就隔一块木板。厕所外是粪池,
窄小的地方,拥挤不堪。倒马桶人多时,就要排到巷子里头去,每个人打着哈欠,
手提着满满的还冒着热气的尿桶,有木制马桶,也有瓷器马桶,大小不一。大家提
着各式各样的马桶站着,等着,谁也不嫌弃谁的马桶臭,大家都习惯了,都闻得出
谁家马桶是什么臭味了。大家站着还聊着家常,全然不顾手里提着的马桶,有时候,
大家彼此看一眼各自马桶里的内容,好像要比一比谁家马桶内容多又好似的。
赵伯伯家挨着厕所,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赵伯伯用不着排队,他起床后顺
手就把马桶倒了。只不过早上他家最受罪,排队倒马桶的人挤在他家前门后门,他
不敢做早餐,不敢开门,不然那臭气冲天实在难忍。麻子叔家的猪屋也离厕所不远,
他家好在猪屋里设了个粪缸,就没有倒马桶的苦恼了。但是麻子叔的老婆却给红星
巷的早晨增添了不少喧闹,给排队倒马桶的送来了笑料。大家觉得这种气氛很好,
有趣。德姨通常在猪栏屋里,边给猪喂食边骂,一是骂猪,二是骂人,反正嘴里不
歇气。德姨这样骂她家猪,吃得多不长肉,吃了死啊。你叫,你给我叫,叫你的祖
宗十八代。德姨骂完了猪,然后再骂家里的人,首先是骂麻子叔,他是她的出气筒,
你这个砍脑壳的,剁八块的,死不要脸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骂人,骂些什么,
反正听不到麻子叔的声音,大家想麻子一定在睡觉,懒得理他老婆。骂完了老公,
德姨又把口水对准她的儿女们,见儿女们一个个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便大声骂开
了,砍脑壳的,剁八块的,跟老子起来啊。老娘伺候你们一屋人,要磨死老娘啊。
仍然没有人回应,德姨一个人骂得很辛苦,停了会儿,德姨就自个掏出一支纸烟来,
吸着,跟倒马桶的人说话。赵伯伯细声细气地问,又骂哪个了。德姨没好气地说,
骂哪个你还不晓得啊,俺屋里尽是些剁八块的。周姐总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倒
了马桶,用刷子刷了之后,便笑着来劝德姨了,不要吵他们了,小孩子瞌睡大。周
姐其实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快五十岁了,但红星巷的人不管老老小小一直叫她周姐,
已经成了一个尊称了。德姨最看不得周姐一副老实顺从的相,一天到晚只晓得为老
公孩子做事,忙得团团转还那么心安理得。周姐总是笑,德姨总是骂。倒马桶的人
听到德姨的叫骂声,就说她在唱歌了。大家还劝周姐说,人家是在唱歌,好听得很。
说不上是幸灾乐祸,反正很欣赏德姨的骂人功夫。有一次,德姨把麻子叔拖起了床,
一边拧着麻子叔的耳朵一边骂,你跟老子走啊,老不死的东西。麻子叔是脸皮厚,
披衣出门,德姨便拿着扫把在他后面追打,麻子叔被追得一跳一跳的,跳的时候还
点烟火,一跳烟又熄灭了,等刚点燃,德姨又来打,然后火又熄了。如此反复,大
家看得都笑了起来,觉得很好玩,像看演戏一般。打完后,德姨背对着麻子叔又想
笑,生气归生气,生气后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又来跟大家说说笑笑。
每每这时候,田大婶就来夸麻子叔的脾气好,德姨其实也晓得,但她就是口恶
心软。早上把麻子叔赶出门,上午就给他做他喜欢吃的扣肉。田大婶就取笑德姨说,
干脆把麻子赶出去算了,省得你费心。德姨嘴一撇,把碗敲得老响,那不好了哪个
婆娘了,老子划不来。嗬嗬嗬,德姨说着就打起了哈哈,她一进屋后,大家就安静
下来,不再取闹,只听见刷马桶的声音。
因为排队太久,有时候,我也学着别人一样,把马桶直接倒在臭水沟里,用洗
脸水冲几下,就急急地完事。不过,每次生怕有人看见,总是偷偷摸摸的。其实每
次周姐都看见了,只是她故意装着没看见。她喜欢坐在门口洗大盆的衣,又洗得细
致认真,因此也洗得久。她家跟外婆家是对面,所以每次洗衣的时候就和外婆拉家
常。周姐对家里的人真是宠得不得了,家务事从不让老公和儿女们插手,里里外外
一把手。上午洗衣做饭,下午做针线活,因为厂子垮了,她就呆在家里当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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