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午红星巷没有早上那么热闹,麻子叔到蚊香厂上班去了,德姨到一家食堂做
临时工,田大婶也去了机械厂车间,妈妈也到生资公司做她的会计账去了,爸爸常
常在乡下跑。剩下的是一些婆婆姥姥在家里忙。不过有一个人却一天到晚就在红星
巷上班,因为他的存在,红星巷是没法安静下来,他就是老吴,老吴是个专收废品
为生的老头儿,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从巷子头转到巷子尾,一路吆喝着,收破铜烂铁
啊,旧书旧报啊,老吴手里摇着铃,肩挑箩筐,一顶破草帽,嘴里哼着小调,就这
么悠然自得地晃荡在红星巷里头。
我跟老吴走近是因为他肚子里有才,脱口就是诗句,老吴记性很好,能背好多
好多古诗。这点很让我敬佩,虽然红星巷所有的人都看不起他,认为他脑子有毛病,
便把他当神经病看。老吴一辈子没结婚,是个老光棍。那是因为年轻时挨过批,错
过了大好时光。老吴其实很可怜,住那么个破屋,家里除了一堆废品就是一张床一
张桌子一把椅子。我经常在放了学之后,把家里的旧书旧报给老吴送去,那天我送
了一个手电筒去,老吴接过一看,说,这是好的,没坏。我说,卖了给你。老吴居
然不肯,摆摆手,不行不行,好的东西不可作废品卖,可惜。拿回去吧。我同情地
对老吴说,送给你算了。老吴固执得很,不肯收下。我说,我有个条件,你告诉我
读诗,手电筒送给你。老吴这才肯收下手电筒,一脸欣慰,那好,那好,你要学哪
首诗呢。这样,我先告诉你念于谦的《石灰呤》吧。老吴站在门口,就大声朗诵起
来,千锤百炼出深山,粉身碎骨只等闲……老吴念完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时,
我便跟他一字一句地念起来,比在学校跟老师学得还认真。
老吴的破屋就在德姨的下方,低矮得像个随意搭建的露天篷。德姨每次在上面
骂人,老吴像没听见一样,进进出出也不跟德姨家的人打招呼。有一次,德姨家的
猪跑出来了,跑到了老吴的屋里,德姨骂骂咧咧地冲进老吴家,打得那猪大叫。老
吴抽着烟,不哼声,在一边看着。其实德姨是在指桑骂槐,她骂道,真是一头蠢猪,
跑到哪里也不看看,哪里都要窜啊,死东西,给老子回去。猪实在不听话,不肯出
来,德姨就对老吴嚷,老吴,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跟猪一样蠢,帮我把猪赶出来啊。
老吴手里拿着纸烟,一动不动,说,等我抽完了烟再说,它不想出来你赶也没用。
德姨大声骂开了,背时鬼,呆子,不晓得好歹的。猪把老吴家拱得稀巴烂,老吴也
不气恼,只是一声不响地整理屋子。老吴许是脏惯了,一点都不介意。
到了中午,红星巷又有一派可观的景象了。
除了上厕所倒马桶,挑水也是吸引人的事。水房开门卖水的时候,红星巷的人
也会蜂一般拥上来,在小小的水房前面围得水泄不通。当然,挑水也是要排队的,
跟早上倒马桶一样。
挑水的人比倒马桶的人多得多。因为倒马桶的只有女人,男人是不会倒马桶的。
挑水可就不同了,一般是男人的事。但不少家里也有女孩子出来挑水,比如,伍家
的两个女儿几乎每天都来挑水,伍家其实住在红星巷以外,刚好在巷头的口子上,
离水房最远。伍家的两个女儿挑一担水回去,水洒落整个巷子,等挑到家,小小的
水桶里也就剩下半桶水了。伍家的小女儿是个打眼的人儿,人长得特别,水灵又洋
气,喜欢留像大括号似的短头发,大家都叫她括号。括号跟我是同一个学校,彼此
不认得,但天天能见着她,有些好奇。
水房里刚好坐一个人,是个小姑娘,叫娟儿。挑水的人往水房外一站,递上一
张五分钱一桶的水票,娟儿便把头从水房窗口伸出来,瞧一眼水桶放在水龙头下面
没有,然后按下龙头,自来水便哗啦啦地流出来,等水桶装满了,娟儿又伸出头看
一眼水桶,再关上龙头。一个中午,要卖掉几十担水,娟儿中午是带饭来吃的,边
吃边卖水。括号每次来得最晚,放了学第一件事便是来挑水,她排在队伍最后,穿
着的确良大花上衣,红红绿绿的,很打眼。因为打眼,前面有的小青年就给她让位,
让她排在前面去。周六毛是最积极的一个,他总是一声不响故意让括号站在他的前
面。括号笑一笑表示谢意,括号笑起来是有些媚态的,她挑水的姿势也是别致的,
屁股一扭一扭,水蛇般的腰活灵活现。括号常常是排队挑水人群中的一道风景。她
的到来,德姨的骂声,老吴的叫卖声,都逊色了许多。德姨虽然瘦,但很有力气,
挑水不用肩,用两只手提,好在家里离水房近,也就几步提到了家。德姨叫麻子叔
叫不动,儿女们还没回来,只能自己亲自提水。有一次,老吴排到德姨前面,轮到
老吴挑水时,他半天掏不出水票来,急得直冒汗,后面的德姨就催促道,老吴,你
没水票来挑什么水,走走走,让开。老吴说我再找找,还有的。水房的娟儿伸出个
脑袋,算了,下次补上吧。老吴还是在身上掏,后面的人都在说他了,老吴不管,
站在水桶前,喃喃道,明明放在口袋里的,哪去了。这是夏天,老吴也就穿了个白
衬衣,中长裤,一双草鞋。田大婶急了,亮起了大嗓子,不要找了,听见没有,后
面还有人要挑水。老吴回头一看,笑笑,我就走,好。好。德姨见他慢腾腾的样子,
一把将他的两只水桶提起重重地放在一边,水荡了一地,也泼到了老吴身上。老吴
终于说,你这是做什么。
德姨瞪了老吴一眼,嚷道,做什么,要你走开。老吴站在两只水桶前,仍然在
身上摸,半天也没摸出个东西来。这时候,我把手里的水票拿出来,上前一步,往
老吴手上一塞,老吴说,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我找得到的,不用不用。我
没有水票不要紧,娟儿和我玩得好,有时候她故意不收我的水票。我一般是给大哥
二哥站队,水自然是他们挑的,等快到了水房前,才把他们叫来。周六毛见我把水
票给了老吴,便把手里皱巴巴的水票给了我,说,我带了两张,你拿着。我本想不
要,但周六毛一副大方的样子,让你没法拒绝。
轮到括号挑水了,我有意跑到娟儿的水房里头,假装帮娟儿卖水,是想跟括号
打招呼。其实我这个人本性也有些清高,括号也许一样,但两个清高的人在一起,
不可能清高下去,总要有一方让一点,于是我决定,把括号纳入到我们红星巷里头
来。我说,你好,挑水啊。括号会心一笑,是啊,今天你卖水啊。我说我帮帮忙。
括号跟我一样,接近了也很随和,她说,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吧。我点头,看来她也
关注着我。我说,你的水桶这么小,一张水票划不来,挑两次吧。括号惊喜地说,
真的?好啊,那我还来担一次。娟儿知道了,却是不太乐意,她也不知为何,不喜
欢括号,大概是因为括号与我们不同,味道太特别的缘故。
赵伯伯的妹儿与括号不一样,她可就招红星巷的人喜欢了,她大大咧咧的,见
人说说笑笑。妹儿从来不挑水的,但她喜欢看别人挑水。妹儿喜欢和德姨说笑,见
了德姨就故意大声笑道,德姨,担水啊,怎么不要你儿来挑,累死了没人管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德姨本来心里烦,一听妹儿这么说,气又上来了,妹疯
子,你晓得我没人疼,故意气我是吧。我屋里的那些剁八块的,都喊不动,老子不
来挑,鬼来挑啊。
妹儿大笑起来。挑水的人也跟着笑,说,谁要你是这个苦命。德姨便自我解嘲
地说,谁要我一屋人是背时鬼呢。老子是前世欠了他们的,这辈子来还债来了。德
姨说过自己之后,又开始说妹儿,妹疯子,你几时嫁出去,再晚就变成老丝瓜了,
没人要了。妹儿打趣道,现在都没人要了,自己要自己不行啊。挑水的一群人看着
妹儿笑。括号不笑也不作声,周六毛也是一样,小孩子不懂这些。但妹儿只比我们
大了几岁,本来也不大,德姨是故意笑她的。没想到妹儿后来真是很久也没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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