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星巷的人跟所有安乡人一样，喜欢喝小酒，小酒就是早上和晚上喝的，也就
是早餐和夜宵一定得喝上几杯。喝酒就得吃卤菜，安乡做卤菜有一手，特别好吃。
红星巷里的人做卤菜做得最好的是老于家，老于是个拖板车的，老实人，五个儿子
也是老实人。五个儿子三个在读书，大儿子铁砣和小儿子便白天做卤菜，晚上卖卤
菜。他们每天是在晚上九点以后把板车拖出来到街上卖。每次他们兄弟俩拉上板车
从我家经过时，我都要流口水，好香的卤味，实在诱人。他们的板车上堆满了凳子、
盆子，一路摇晃过去，然后在巷子口的小街上，借着一点路灯的光，摆开摊子，等
着人来吃。记得每到夜晚十点到转钟三点间，铁砣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有街上的
行人，也有红星巷的人，铁砣有时都忙不过来，一人收钱，一人切菜，加热，加料。
铁砣老实，话不多，有的街上的痞子吃了菜，喝了酒不给钱，他也不作声。一次，
有两个街上的流氓，坐在铁砣卤菜的摊子前不走，说是要吃所有的菜，铁砣老老实
实给他们做了，两个痞子边喝酒边吃菜边说笑，从九点吃到十二点，铁砣本来想早
些收摊点，可不敢催他们，这些人惹不起的，他们是街上的小混混，一天到晚打架，
靠偷、抢过日子。铁砣就坐在那里看他们吃，痞子不耐烦了，说，看什么看，没看
过你爹吃东西啊，小杂种。铁砣害怕地把头转过去，正好看见老吴远远地过来，老
吴算是铁砣的常客了，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宵夜，宁可不吃晚饭，也不可错过宵夜。
老吴通常吃得不多，只要有酒，点上一只鸭脖子、一根鸡肠子、四片香干就行。

    老吴慢慢地坐下，掏出一小瓶白酒，埋头地吃。铁砣坐在他身边，觉得有个人
保护心里安心些。两个痞子喝多了，把目光投在老吴的身上，一个笑着说，喂，老
东西，搞点酒过来，听见没有。老吴自然是不理睬他们，一个又叫道，听见没有，
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吴这才慢慢地起身，把酒拿了过去。之后，说了一句，
给俺留一小口。痞子当然不乐意，说，留给你爹喝了。老吴放下筷子，边吃边说，
你们还讲不讲理，这酒是我的，是我的，晓得么？

    铁砣有些害怕，拉了拉老吴，示意他不要作声。老吴大概是生气了，站起身，
声音提高了八度，把酒还我！

    呀呀呀，老东西，不识相啊，没见过你爹的历害是吧，今天遇上狠人了。一个
痞子立马把酒瓶子摔在地上，抓起老吴的衣领就要打。铁砣想上前却不敢，只是小
声说，不要打，求求你们，这老头有神经病。但是老吴的脸上还是挨了一拳，老吴
摸摸脸，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完了，他弯腰把酒瓶子从地上捡了起来，继续吃菜，
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个痞子大笑起来，这是他说的啊，你是个神经病，哈哈哈，
他妈的遇上一个神经病。老吴嘴里念道，我是老右派，你们搞错了。

    那天晚上，括号后来也去了铁砣的卤菜摊，是在老吴走了之后，括号已经是高
中生了，身材更加匀称，括号头也变成了马尾巴，她把头发高高地扎起，上面还别
上一朵小花，在红星巷巷头巷尾还是最打眼的。虽然她长得不是最好看，但最洋气。
括号那晚家里来了客，她是为客人买菜的，括号一扭一扭地从楼上下来了，扭到铁
砣面前，给他一个碗，说，来一点鸡肝，麻花干子，还有尿泡。两个痞子一听尿泡，
很坏地笑了起来，一个对括号说，你要吃哪个的尿泡，他的还是我的？括号望了他
们一眼，两个痞子呆了，说，长得蛮好啊，哪里的，有股骚味。括号不气也不怕，
说，哪里的，红星巷的。一个痞子招了招手，来来来，坐下，我们也是红星巷的，
怎么没见过你，想起来了，街上见过，来来来，坐下玩一玩。括号扭了一下身子，
不想理他们，但她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勾人。她提起菜又说了一句，我没时间奉陪。
两个痞子说，等等，你的菜我们给你付钱，行了吧，不走啊，叫什么名啊……括号
走了，两个痞子不想放过她，起身追了上去，铁砣这时也想喊什么，但他什么也喊
不出。两个痞子在灯光暗处拦住了括号，是想打她坏主意，铁砣慌了，禁不住叫道，
她也有神经病，你们放了她。但是没一点用，铁砣看见三个人影在晃动，而且晃动
得越来越历害，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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