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天晚上的红星巷如同一个露天宿舍，在月亮和星星的引诱下，巷子里的人都
喜欢在屋子外面过上大半夜。屋外面热气也重，大家都喜欢先在地上泼上洗澡水，
等地稍凉了些，便把竹床、椅子搬出来，点上蚊香，然后睡在竹床上，一边用蒲扇
扇风，一边东家和西家拉家常。因为家家户户在屋门口摆满了竹床，巷子便显得更
窄更小了，中间只容得下一两个人过路。外婆每次是最晚出门纳凉的人，她要慢慢
地吃饭，慢慢地洗碗，慢慢地洗澡，洗衣，之后，再摇着蒲扇出来，靠在竹椅上，
和对门的周姐扯七扯八，聊得天黑透了才进屋。虽然田大婶家的猪栏里时时传来怪
味，但丝毫不影响外婆的兴致，忙碌一天，晚上的纳凉才是轻松的时候，巷子里什
么气味也顾不上的，只要有人和外婆说话，外婆就觉得这一天是多么充实。

    德姨在晚上大家歇凉的时候，喜欢大方地送一些蚊香给东家西家。大家知道蚊
香是他家麻子从厂里拿出来的，有长长的大蚊香，也有一圈圈的盘香。点上它，夜
晚就香气浓浓了。妹儿喜欢上我们家来坐，我俩往往坐不住，便在路灯下玩跳房子
的游戏。这种时候，我便想到括号那个洋气的女孩，她来同我们一起玩多好。但是
妹儿也不喜欢她，我虽说不上喜欢，但还是不讨厌她，至少对她有些好奇。听说她
妈妈是从大城市来的，嫁到这个小县城，所以跟当地人还是有点不入流。括号的家
在红星巷巷头外的居民楼上，我对妹儿说，我们去找括号玩吧，上她家去。妹儿说，
找她干吗，怪里怪气的。想想也是，干吗非要找她玩。妹儿那天晚上和我玩跳房子
的游戏，一直玩到晚上十一点多，巷子里的人很多还在外面，而妹儿她家早已关门，
我留妹儿睡在我家，妹儿自然高兴不已。我对两个哥哥说，今晚你们睡楼下，我和
妹儿睡到楼上去。深夜十二点时，我和妹儿上了我家楼上，就在那天晚上，发生了
一件至今都还觉得十分奇怪无法解释的事情。

    不知为何，刚上床，妹儿便说有些害怕，我不知道她怕什么，家里这么多人，
怕什么呢。

    可是，那晚妹儿和我睡在一头，刚睡下没多久，妹儿大叫一声，啊，有人。我
吓得抱紧妹儿，把头蒙紧。妹儿全身吓得冒汗，我看见鬼了，刚才在床头。我一听，
吓得哭了起来，妹儿壮起胆子大声叫喊，来人哪，有鬼。我也随着妹儿叫了起来，
抓鬼啊。妹儿说你一叫，鬼就会跑的。

    爸爸听见了我们的喊声，拿着一根长长的晒衣棍，直奔楼上。爸爸故意大声道，
哪里来的鬼，在哪里？妹儿喘着气说，袁叔，我刚才看见一个人站在床头，揭蚊帐。
这时我也想起了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翻不得身。我对爸爸说了，爸爸打开了
所有的灯，还用手电筒照床底下，爸爸不信邪，也不相信有鬼，他认为是有小偷。
可是我们的房门是关着的，这真是奇怪。这一晚上，我们全家都不敢睡，我和妹儿
跑到了楼下，和妈妈睡在了一起，爸爸胆子大，一个人睡在了楼上。可就在爸爸刚
躺下的时候，真是出鬼了，爸爸也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动弹不得，还叫不出声。天
亮时，爸爸也吓得下了楼，爸爸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都这样说了，真是有鬼，
我看见了一个影子，吓死我了。

    这件事第二天一早就在整个红星巷传开了，有人说，这地方风水不好，要请人
看看，治一治。于是，妈妈请来了一个道士，我清楚地记得，道士在家里烧起了香，
然后，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板着脸对我们全家说，恕我直言，你家房子盖的地方不
对。妈妈问，哪里不对？道士神秘地说，你家屋中央原来是一块坟地，这里埋有尸
骨，阴魂不散，时常干扰，这是当然的了。妈妈急切地问，那可怎么办，有治么。
道士说可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治的，一段时间来，家里虽然没闹鬼了，但是都不
敢上楼睡觉，连大哥二哥都害怕。有时候到了晚上，家里能听得见放在屋里的自行
车无缘无故地响起。因为大家都怕，几个人都挤在楼下，没办法，爸爸自告奋勇地
跑上楼去睡，我们不敢问爸爸看见鬼没有，都小心地回避这个话题。但我看爸爸的
脸色不对，心里更加恐惧得要命，爸爸也不再在我们面前提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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