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于是又有人说红星巷这地方不好，以前是块坟地，后来填平了才盖起房子的，
所以不会太平。这话传出不久，红星巷发生了一系列的灾祸。首先是王会计的儿子
儿媳和儿孙煤气中毒死了。是在一个深冬的夜晚，王会计家和老伴去看女儿，正好
不在家，他儿子儿媳在家边看电视边烤煤火，睡觉时火炉子没有熄，家里的窗又紧
闭着，结果一家人中煤毒死掉了。王会计和老伴回来，两个人哭晕了过去。后来就
住进了医院，好久没有出来。接着发生的一件事就是马主任家和张矮子家打架，打
架吵架是红星巷常有的事，这回是把人打残了。其实是很小的事情，马大炮家的三
个女儿在门口砍莲子，砍莲子是安乡人很多家庭都做的副业，洞庭湖一带生长莲子，
莲子晒干以后，把壳去除掉，再放在商场卖。那时候去壳是手工劳动，用刀一个个
地砍，砍一斤可得几毛钱。马主任是居委会的负责人，他家有三个女儿，莲子自然
砍得多，那天就是因为砍莲子的事发生了冲突。马主任的大女儿二女儿在屋门口面
对面坐着砍莲子，张矮子家的女儿也在门口砍莲子，本来两家关系不太好，那天马
主任的二女儿在砍莲子时把莲子壳砸到张矮子家女儿的眼睛上了，当时她疼得大叫，
就骂起了人。马主任的女儿先是说了对不起，但后来就跟着吵了起来，吵着吵着，
不知怎么又打起了架，女人家打打架也就算了，可怕不到哪里去，谁想到，张矮子
的女儿顺手拿起了手里砍莲子的刀趁马主任的二女儿不注意的时候，一刀砍在了她
的手指上，两只手指马上落地，马主任的大女儿冲上前和张矮子的女儿撕打起来，
后来是被路人劝开了。马主任的二女儿看着受伤的手，没哭也没叫，而是举着血淋
淋的手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她边走边说，大家看哪，这是恶人干的事。大家惊讶地
过来看，周姐见了打了个寒战，快点啊，上医院去，不要再走了。

    这是怎么搞的啊，来，我给你包扎一下，手指头呢，要接上的，你还跑哪里去
啊。德姨从屋里出来，又马上回去拿了纱布。我真佩服马主任的女儿，怎么也不掉
一滴眼泪，那种痛能忍受得了么。她说不，我要让大家看看。田大婶也跑出来了，
她亮起大嗓子，要不得，真是要不得，把人家手指都砍掉了，太恶毒。赵伯伯不敢
看，害怕地躲在家里，唉声叹气的。老吴那天从废品收购站回来，迎面碰上了马主
任的二女儿，老吴看见了她那只血淋淋的手之后，脸上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嘴
里不停地念着一句，搞什么名堂，反了天了，反了，造孽。还好，马主任的二女儿
被她姐姐扶着上医院去了，但不知她的手指头找到没有，巷子里一路上滴有她手指
上的血。老吴踏着地上的血迹，竟然哼起了歌：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
女要翻身……

    周六毛听说这事之后，对他的中学同学说，妈的，女的打架也这么厉害，真是
狠。

    红星巷的不幸事连连发生，东家孩子病死，西家有人在河里淹死。还有家媳妇
把婆婆赶出家门，有家的儿子打群架坐进牢房，等等，红星巷真是遇上鬼了，背时
得狠。直到后来不好的事轮到了我们家，外婆说这是她前世造的孽。

    那事发生时，我早已经离开了红星巷到了省城，那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年前的
一天，外婆还在厨房里忙，炒完年货，又准备年饭。我刚从外婆家出来，就听见外
婆的喊叫，不好了，快来人啊。我和妈妈从家里奔出来，跑到隔壁外婆家，一看，
厨房里外婆的重孙牛毛倒在滚烫的脚盆里哇哇大哭，而外婆简直傻了眼，她哭丧着
脸，不知所措，只知道哭着说，怎么办啊，我才烧开的水，准备杀鸡的，哪个晓得
他在这里玩，玩到脚盆里去了……

    我和妈妈赶紧从脚盆里把牛毛拉出来，快，浇冷水，脱掉他的衣服。我手忙脚
乱地脱下了牛毛的衣和裤，天哪，他下身全烫坏了，红红的一层皮快要掉下来了。
我和妈妈抱着四岁的牛毛往医院跑，牛毛已经痛得哭不出了声，我的眼泪也止不住
往下使劲地掉。

    牛毛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双腿还是没有多少好转，虽然植了皮，但明显的伤
疤让人看了可怕。外婆每天以泪洗面，疼到心里去了，像撕肝一样疼，像祥林嫂一
样念念不忘这事，反复说着一句话，我该死，我怎么没看见我的牛毛跑到开水盆里
去了，刚烧开的水啊，真是出了鬼了，是我害了他。外婆天天在自责，可是能怪她
么，家里的人没有谁怪她，她在厨房忙，哪能照看到孩子。

    牛毛出院后，看见外婆有些怕的样子，外婆更是不敢见他。只知道在厨房里哭。
外婆在担心这孩子的腿不会长了。事实上，牛毛还是长了，只是长得慢些，双腿的
伤没有消除，折折叠叠的，皱皱巴巴的，外婆的心还是在疼，还是在不断地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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