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晓得她姓什么,只晓得她叫喜婆婆,红星巷里的人都这么叫她。喜婆婆没有
一点喜事,生活很不欢喜,怎么偏偏与喜字挂上钩呢。喜婆婆不仅不喜,反而苦得
要命,我觉得她是红星巷最苦命的一个人。喜婆婆跟老吴有些相同,也是收购废品,
但人家老吴是挑着担子收买废品,多少还体面一点,喜婆婆可不同了,她是个捡垃
圾的脏老婆子。还有,老吴本是单身一人,孤独惯了,而喜婆婆本来有儿有媳有孙
子,却被媳妇从家里赶了出来,住在一间小茅草房里,没钱就靠捡垃圾为生。因此
喜婆婆给人印象就脏,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身上烂一块补一块,微白的头发好像从
来没梳理过。
红星巷有人说难怪喜婆婆的媳妇嫌她,她这么脏谁敢和她住在一起。
这话被德姨听到了,德姨是个不怕事的人,她跳起三丈高在巷子里嚷开了去,
是哪个不要脸的讲这些无聊的话,喜婆婆以前是这个样子的么,喜婆婆比哪个不长
得好,是她的媳妇没良心,把她赶出来,才把她折磨成这个样子的,哪个不会老的
啊,还嫌弃老家伙啊,他妈的缺德,不得好死。以后她的儿也要长大的,也要把她
赶出去,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你们给我等着。
这话自然又被喜婆婆的媳妇听到了,喜婆婆的媳妇是个很能抽烟的女人,她男
人怕死了她,什么都听她的,她和自己的老娘吵架,把老娘赶出家门,他没半点屁
放,完全站在老婆一边,平时连看都不看老娘一眼。喜婆婆的媳妇也不是好惹的,
和德姨对上手,两个厉害角色,那就有好戏看了。喜婆婆的媳妇一出场,老吴便放
下担子,等着看戏,他边抽烟边说,好,好,一边是锣一边是鼓,锣鼓相当好开场。
喜婆婆的媳妇嘴里叼着烟,眯起眼,双手插在腰间,首先就把架子端起来了。她指
着德姨吼道,你骂哪个,骂哪个,吃多了吧你,关你屁事啊。
德姨手里端着饭碗,一边把菜往外面扔,一边回道,我没有点名道姓,你出来
做什么,做亏心事了吧,啊?不打自招,哼。
喜婆婆的媳妇也不示弱,是我把疯婆子赶出来的,又怎么了?关你屁事啊,她
是你娘你把她接到你家里去啊。
德姨气得把早已凉的饭碗往地上一放,喂,你不要在这里冲狠,会有报应的,
天老爷晓得,你老了也会有同样的下场。德姨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她自己在这方面
说得起硬话,她的婆婆就和她住在一起,婆婆还不是麻子叔的亲娘,但德姨对她还
可以,至少从不骂她,德姨能做到这点,骂谁也不骂婆婆,最多在背后发几句牢骚。
红星巷的人也说德姨恶,但对婆婆好,人心不坏。喜婆婆的媳妇气更大了,她也把
烟往地上重重一扔,指着德姨的脸说,你是个什么家伙,红星巷的人都晓得,你做
得怎么样也晓得。德姨笑了起来,哼,我做得对得起良心,你要大家评评理,你这
样对老人,是天理不容。
老吴听得拍起了手,说道,精彩,精彩,有水平。
周姐看见喜婆婆的媳妇,只是摇头,不敢说上一句公道话。其他看戏的人也只
是劝上几句不要吵了,吵得不好听之类的话。好像大家都怕了喜婆婆的媳妇,当面
不敢得罪她。不过背后个个说她心太狠。周姐最后拉了拉德姨说,算了,饭都凉了,
回去回去。
德姨终于把地上的饭碗捡起来,边走边骂,她是吃屎长大的,没办法。德姨走
了,喜婆婆的媳妇也不再哼声,许是觉得自己理亏。第二天见她对喜婆婆发火,怪
她讨嫌,她说得很难听,一个老不死的,看哪个收留你,你还在外面招摇。喜婆婆
可能是因为骂油了,习惯了,像没听见一样,背着垃圾袋默默地走开。她臃肿的身
子摇到了德姨家门口坐下,然后对着德姨哭诉开了,你说我有想头么,她今天又骂
我了,我是老不要脸了,我怎么是这个命啊,不如死了算了。
德姨从屋里端了饭出来递给喜婆婆,要她吃,说,你告到居委会去,告到街道
上去。喜婆婆接了饭,说,谢谢啊,没有用的,居委会的人都晓得她,只有天老爷
报应她就好。
喜婆婆的媳妇不怕谁说她,她见了红星巷的人都热情打招呼,好像跟谁都说得
来。这天,她来水房挑水,跟前后左右的人说说笑笑,而对喜婆婆像不认得一样,
喜婆婆就排在她后面,两人谁也不理谁。轮到喜婆婆担水了,她吃力地担起水桶,
差点摔倒,正好德姨下班回家看到了,她一挥手道,大家看看,这个老妈子是个孤
老,没儿没女的,大家可怜她,帮上她一把。周六毛正好放学,听德姨这么一说,
第一个上前帮喜婆婆提水桶。恰恰这时候,喜婆婆的儿子来了,大家以为他是帮娘
老子挑水的,没想到他接过了媳妇的水桶。这会儿,大家忍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
说起喜婆婆儿子的不是。还是德姨声音最大,现在养儿有个卵用,养这样的儿真是
造孽。她也不具体点名,喜婆婆的儿子也不好回应,只红着脸挑着水桶和媳妇一起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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