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些迷信的说法,让很多红星巷的人越来越害怕,呆在家里也提心吊胆,不知
道哪一天家里会出什么事,怕不幸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搬迁成了上个世纪90年
代初红星巷最热门的话题,谁家又搬走了,谁家在外面盖了新房。谁家的儿女有本
事,谁家有门路,都是让大家最敏感的。以前,谁家好谁家不好,大家不去想,不
去比,大家都差不了多少,现在可不,只要是能搬出红星巷,就算有本事,红星巷
的人不比谁有钱,只比谁能搬走。
最早搬离红星巷的是郑家,郑家的男主人是烟厂的一个小头儿,女的是小学的
音乐老师,人家以最快的速度搬进了烟厂的职工房。虽然比红星巷的房子小一些,
但住得舒心。搬家的那天,德姨看见一板车一板车的家俱往外拖,心里不是滋味,
当着麻子叔的面,又开始嚷开了,你看看别人,有本事搬走了,我们呢,什么时候
能离开这个背时的地方。
麻子叔笑笑,弹弹烟灰,搬走做什么,这里哪里不好?厂里有房我都不愿去住。
德姨哈哈大笑起来,你吹什么牛,狗屁,鬼不晓得你,几十岁了什么都没混到,
最多给家里拿几根蚊香回来,老子跟了你是背了八辈子的时。
麻子叔还是笑,不过他回了一句,让德姨又火冒三丈了,麻子叔说,要我跟人
家男的比,你呢,你比得上人家女的么,她是老师,会唱歌,你呢,会什么,只晓
得骂人发火。
这下德姨被激怒了,平时麻子叔不哼声惯了,今天真是吃了豹子胆,德姨拧起
麻子叔的耳朵,推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不要脸的,老子伺候你们一家老小,
没日没夜地做事,你还嫌老娘,跟人家比,人家会像我一样给你做牛马么,不晓得
好歹的东西。
麻子叔还是不生气,好像觉得跟德姨计较没意思,边推开德姨边说,松开,别
人看见了笑话。
打闹了一阵,又见两人没事一样在一起吃饭,一起上街卖菜。麻子叔好像下了
决心,无论如何也不搬离红星巷,他觉得这里有人气,习惯了。德姨怎么说也没用,
家里大事还是由麻子叔作主。
黄会计家的儿子在外赚了钱,回来给父母做了新屋,就在县城以北,县城以北
是开发区,那边全是新楼,搬到那边去自然是让人羡慕的了。这回,德姨不比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角色,总不能怪麻子叔一个人,他们就一个儿子,是龙
是虫都认了,只管把他当祖宗,哪指望他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德姨看着人家搬家,
心里总是不舒服。家里儿女多,条件不好,能养活他们就是本事了。
我们家也没敢想搬走的,爸妈的工资只能供我们三兄妹读书,能在红星巷改修
红砖房就很不错了,搬离红星巷是家人的一个梦想,但是大哥帮家里实现了这个梦
想。那年大哥参军复员回家,在县文化馆工作了几个月,便办了停薪留职,弄了个
小装修公司,也算赚了些钱,自己先在城北盖上四层楼的楼房,然后就把自己在文
化馆的房子让给了爸妈。文化馆的房子在城中心,房子也比红星巷的要好,最好的
一点是有卫生间。刚开始,外婆还舍不得爸妈搬走。爸妈也有些犹豫,好在大哥非
常坚决,红星巷再好也要离开它。红星巷有什么好呢,我实在说不出,我举双手赞
成爸妈搬走。搬家的那年,我还特意请假回来,帮家里清理屋子。当家里空空时,
我在我的小房里呆了一会,那个只能放下一张小床的房间,还残存着我童年的气息。
发霉的墙上,还留有我小时候画的画,还有三好学生的奖状。
爸妈在三轮车前忙着装家俱,好多人出来跟他们打招呼,田大婶亮起她的大嗓
子,红连姐,搬走了,以后要常回来啊。妈说,好的,会的,又不远。
赵伯伯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有些不舍地看着。
周姐系着围裙,手里端着菜盆,出来相送,等你们收拾好了,改天我来你们新
屋里坐。
妈说,好啊,欢迎,多来玩。
老吴只顾看我们家门前的三轮车,他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卖的,妈说,清理
完就有的。我说书报都给你。老吴笑着点头,那好那好,谢谢啊谢谢。老吴蹲在地
上,认真地清理那些发黄的报纸,可能还包括我的退稿,我曾经写过老吴,可惜没
有发表出来,不然我要给老吴看的。
当最后一部三轮车拖走全部家当时,只听见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不知是
谁放的,说是欢送我们家。都是老邻居了,谁搬走都是舍不得。
家里搬走的第二天,新主人就搬进来了,他们成了红星巷的新主人。没想到我
们家搬走了第二年,周姐也动了心,老两口也被她女儿接走了,儿女们成了家,红
星巷的房子干脆卖了。
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不仅把爸妈从红星巷接出来,还把外婆一家安顿在了
县城以北。舅舅说,不是你大哥,我们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搬个家不容易,不然真
会在红星巷住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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