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搬离了红星巷,每次回家,不说去红星巷,就是城南那块地方,都不愿意走。
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边晦气,阴森。有时候路过红星巷都有些害怕。实在遇上
熟人,也就没办法,打上招呼便走。有一次,在街上碰上了红星巷的老邻居,不记
得她姓什么了,哦,是贞姨,贞姨是个特爱管闲事的人,她告诉我红星巷现在哪些
人还在,哪些人死了,哪些人跑了,我没有想到的是死了的人当中,有德姨。德姨
年纪并不太大,说是病死的。她那么一个精神极好的人也死掉了,真是可惜,她留
给人的印象太深了,她死了,红星巷应该也不热闹了吧,我问。
贞姨绘声绘色地说,那可不,红星巷不会安静的,她死了,她老公又热闹起来
了。我问,麻子叔怎么了?贞姨不屑地笑笑,像是在取笑麻子叔,他呀,老婆才死,
好像没什么伤心,就讨了一个,比他大女儿只大几岁,人家主动得很,天天往麻子
家跑。这德鬼真是命苦,刚刚把孩子养大,自己没享受什么,就走了,现成的让人
家享受。
这个老婆如何。我有些好奇。
贞姨想了想说,不吵不闹,也不管事,不做事,但对麻子好,这就行了。只是
德鬼走得太早了点。
说完德姨,贞姨又说起了周家。贞姨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还有,周六
毛。
周六毛,周六毛怎么了?我有些紧张起来。
你不晓得吧,周六毛跑了,可怜,先是疯了,后来不见了。他才年轻哩。儿子
才几岁,你看。
我一时无话可说,怔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我随着贞姨走进了红星巷,一步步迈开去,觉得有些沉重,有些凄凉。他们认
出了我,跟我打着招呼,我对他们笑,却笑得有些不自然。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子,
却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贞姨拉我在她家坐下,问我,怎么一个人回来的。我说,老公出差,儿子带来
了,在外婆家。贞姨一笑,难怪,下次可得把老公孩子一起带来,红星巷长大的,
出去了也让我们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是,后来一次,我和老公又没同时回红星巷,这让他们失望了。那次本来我
和老公一起回的安乡,有一天同学邀我玩去了,老公正在睡觉,等他醒来,没看见
我,他便一个人上街理了个发,然后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南那条小街,突然他想起
了去看看我们家以前住过的地方,红星巷对于他来说,也有一点记忆,他带着怀旧
的心情,把红星巷走了个遍。贞姨、田大婶她们见到了他,也是这样问的,你怎么
一个人回来的?后来老公回来告诉我他去了红星巷,我还说他,那地方有什么好看
的,真是没地方可去了吧。老公说,红星巷是个有特色的地方,有它的味道,你在
那里长大的,还体会不到?
我没体会到么?我认真地想,不知道要如何体会它?
我终于找到谣言产生的原因了,离开红星巷后,我和老公从来没有同时去过红
星巷。按红星巷人的逻辑,我们一定是离了婚,要知道,红星巷还是个无中生有,
惹事生非的地方。
当我重新回到现实中来,思绪从原先的红星巷里抽回时,我发现,有一个熟悉
的身影站在了我的面前。这个人就是括号。
嗨,我就知道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括号妩媚一笑,拍了我一下。
我看着眼前的括号,紫色连衣裙上套一件白色外套,高跟鞋,黑帽子,长发披
肩,脸上五彩斑斓,她永远都是最时髦的。我瞪大眼,你怎么在这里?
括号笑了,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也是红星巷的人啊,你能回来,我不能来么。
我拉住她的手,高兴地问,真的,我上午才到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括号说,我消息灵通嘛,四毛打了电话到你家,然后告诉了我,说要晚上几个
同学聚聚。
我让老公先回家,跟着括号边走边谈。我本想问括号的近况,想想还是算了,
看看人家现在的情况一定很好,何必问那么多。到时自然知道了。
我和括号手拉手地从红星巷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我说,好快啊,都好多年
了。括号也在感叹,就像在昨天一样,那时候你很有味道。
我说,应该说红星巷有味道。不知怎么我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对红星巷的一种
怀念,还是一种期待呢。
哎呀,红星巷就是难得变,好像总是这样子,路虽然修好了,但还是挤。不过,
变还是变了,名字改了。括号挺起胸,一副贵夫人神态。
什么,改名了,改什么名啊。我迫不及待地问。
你不知道吧,改成经堂湾了。括号扭头看我,淡淡一笑。
为什么要改呢,明明是一条巷子,却成了一道湾。我还是喜欢红星巷,也许是
习惯了。
晚上的饭局是括号张罗的,就在她开的茶楼里,自然是她请客,她叫了几位小
学同学,一看,全是从红星巷里出去的,于是我们干杯时,都说是为了红星巷干杯。
酒喝到一半时,我对括号悄悄地开了句玩笑,怎么样,你“叔叔”还好吧,儿
子多大了?括号明白我说的叔叔是谁,她一点不隐瞒地大声说,他啊,你说我的第
二任老公,拜拜了。括号一脸得意,这时,四毛补充说,现在是官太太,不过,还
没过门,人家有后台哩。括号才不怕四毛笑她,越说她越高兴,好像是说她的本事。
括号故意回四毛说,四妖精,你好讨嫌哦,现在只是男朋友,什么官太太。
四毛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括号的脸,同居几年了,都是老夫老妻了,还
假正经。
全是女同学,女邻居,大家都很随便。于是女同学巧儿说,来来来,不闹了,
喝酒喝酒,为重逢干杯。
四毛举起酒杯问我,你今天怎么想起跑到红星巷去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好。好半天才说,你们听说我的谣言没有,从红星巷传出来的。
四毛说,没有啊,你有什么谣言呢,哦,不过,你是小名人,当然会有谣言的。
我说了谣言的事。几个女同学都说,这有什么,红星巷的人说过好多人,都是
造谣的。管这些干吗。那个鬼地方什么时候说好话有好事了才奇怪了。他们什么话
说不出,你想。
四毛嗔怪道,你专程为这事回来,什么时候专程为我们回来啊。下次看红星巷
的时候也顺便看看我们。我喃喃地说,应该来看看。
四毛不以然地说,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家搬出来后,我都一直没去过,那种地
方,那些人,没点味。
四毛的看法跟我原先的一样,可是眼下我却悄悄地改变了看法。
对于红星巷这个粗俗的,脏乱的,贫穷的,晦气的小巷子,我觉得还是有看的,
有想的,有回忆的,是抹不掉的一样东西。烦它也好,恨它也罢,它就是抹不掉,
真的抹不掉。
在离开安乡的前天晚上,突然听到一个消息,说周六毛死了。啊,这怎么可能,
前三天我还在红星巷遇上他了的。红星巷的人说他误把酒精当作酒喝了,结果酒精
中毒而死。我依然回不过神来。这红星巷,哦,经堂湾到底怎么了,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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