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梅生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啥叫倒霉,就是吃饭噎着,喝水呛着,走路
还能踢着脚趾头。反正是头头撞着黑。
下了班,挤上公共汽车回家,王梅生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这两天她不忙,
本来稿子写完了,就有好几天可以轻松;可她昏了头了,把一篇稿子的采访对象的
头衔搞错了,还得登报道歉,一整天,她都蔫蔫的。正是同事赵思淼向她指出来的。
王梅生认了,她就是脑子进水了,该罚该骂。而这个执行人是赵思淼,脸都丢到他
那里了,更让她觉得自己死无全尸,死得极其难看。
下车的时候也挤,王梅生只觉得有人扯她的包。她很不耐烦地扯回来。走了几
步,她忽然怀疑不对劲。赶紧翻包,发现手机不见了。那个手机买了不到两个月,
三千多块。
王梅生的脑子里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还有,她下错站了,应该是前面那个站
转车才对。她还要走好长的冤枉路哪。
脚底下的高跟鞋,硬梆梆戳着她的脚,脚踝都磨破了,她快站不住了。王梅生
想起手机还没找到,又把包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手机的确不在包里。四顾茫然,
这里人多,贼早跑了。
头顶残余的太阳仍在轰轰地作响,王梅生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大街上了,缩
成一只虾。
她晕倒的地方,正是在天河城,全广州最热闹的商业区,下午六点。这时候,
这条繁华的商业大道上人很多,基本上就是摩肩接踵,人就像是在海里游。两边的
人群自动地绕过地上躺着的这个女孩,同时,投去诧异的一瞥。今天的王梅生穿着
一身浅杏色连衣裙,很短,质地精良;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头栗色的卷发耷在她的
脸上,遮住了她的脸,只有她的一双腿裸在外面,还有一双红色高跟鞋。作为一个
旁观者看来,她实在不像是流浪汉或精神病人。
对,王梅生当然不是精神病人。就在开始有人围观的时候,她醒了。从她倒下
到清醒,这个过程不过一分钟,她是被膝盖一侧的擦伤给痛醒的。王梅生一张开眼,
就看到有几张脸正俯下来对着她张望。
王梅生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疼,先拉了拉裙摆,因为怕走光。连灰都来不及
掸,她就急匆匆地要逃离案发现场。她知道,她是因为早餐没吃,午餐也没吃,低
血糖了。这个脸,丢得真够分量啊。
走了二十米,王梅生相信街上路人都忘了这件事了,没人认出她了,决定打车
回家。
然而,这个时候要在天河城马上打到车,真是做梦。王梅生挥手拦车,可是一
辆又一辆都在她面前绝尘而去,总有人抢在她的前面,跑步跑得比她快,截车截得
比她准。
王梅生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已经站不住了,头一边在切切切地发痛,脚上的
高跟鞋硌着脚,像在脚底埋了一枚钉子,膝盖上的伤还在火烧火燎。她竭尽了全力,
才把眼泪紧紧地锁在眼眶里。
四十分钟过去了,还活着的王梅生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里有空调,王梅生的气总算舒了出来。她不知怎么解释才不会被男友崔
林骂,这个新手机崔林本来就反对买,虽然是她自己出的钱。看吧,谁叫你不听我
的。她可以想象他的幸灾乐祸。王梅生的不幸感又得到了巩固和强化。她不知道自
己为什么会在茫茫人海里弄来一个这样的男人,让有力者无力,让无力者彻底趴下。
你真能啊。
王梅生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头痛得快要炸成一瓣一瓣的了。她满腔的怨气,就
是平静不下来。这种怨气积蓄得太久,已经成了她血液里的一部分了;她甚至觉得,
呼出的怨气都能毒死一缸金鱼了。
一下出租车,刚走两步,忽然一声尖锐强劲的“吱”一声钻进她的耳朵——一
辆公共汽车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急刹车,刹车声刺耳得声遏云霄。王梅生这才发
现自己走到了路中间。
司机探出头来破口大骂。她不敢吭声,急急地走过去,过了马路,再去看,那
辆公共汽车开过去了,车上还有人回过头来对她指指点点。
是啊,司机骂,想找死就趁早。我不就是想找死吗?怎么还毫发无损地站在这
里呢?
王梅生打电话回报社去请了三天的病假。她没病,没病也得搞点病出来。平时
每天上个班都穿得婀娜多姿,只等着那个人来看一眼,赞几句。就算这么费劲了,
还是一点奔头都没有,她应该奄奄一息地扶壁看海棠花开,再吐一口热腾腾的鲜血,
咯在雪白的丝手帕上才对。
我就是属于那种什么男人也搞不定的人,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梅生越来越相信一种叫作“命”的东西了。就是说,即使你用尽了力气,它
还是坚若磬石,对付它,犹如蜉蝣撼大树。她很少算命,包括什么星座血型塔罗生
辰八字紫薇斗数等,不算,是因为相信,所以怕。
王梅生还记得二十二岁那年算的命。是在一个庙里。和尚说,王梅生?名字是
好名字,可是配上这个姓就俗了。他还说,你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有一个结(劫),
二十六岁还有一个结(劫)。王梅生心中暗惊。貌似很准。十八岁的那个结,她已
知道那是什么劫了,一场失恋,平静如水,却是开过的水,把她的心烫死了一半;
现在这是个结,还是劫?她是怕的。
本来是有办法可解的,要交钱。不是不敬,但那位和尚肥腻的双下巴、粗大的
指节,老在她眼前晃,让她实在没有信任这样的脑满肠肥,自然也没有交那几百块
钱做什么法事解什么厄。但是那个结,就开始晃晃悠悠地悬挂在心上了。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王梅生和崔林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僵。下班早的时候,王
梅生也会和他一起去买菜,晚上一起看碟。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宽厚的手掌,手牵
手,彼此年轻,这些似乎就是一种接近于幸福的组成要素。
很可能,关系就是从崔林催着王梅生结婚的时候开始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的。
崔林比她大四岁,从计算机系研究生毕业后,就一直在一家门户网站做技术主
管。两人在三年前认识,在一起也有两年了,去年底,他按揭买了一套80多平方米
的房子,准备作两个人结婚的房子。王梅生也就顺着崔林的意思,和他住在一起了。
但她不想考虑结婚这个问题。他急,她不急。拍拍拖还可以,结婚就有点吓人了。
但要说有什么明显的矛盾呢,也没有。她就是觉得没劲。崔林太内向了,两人
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她也不想跟他说话,宁愿上班,宁愿一个人呆着。因为他对
她的工作不感兴趣,也对自己的工作不感兴趣,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可说,再不靠身
体语言联系一下,就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了。
有一天晚上睡觉前,崔林忽然说,妈妈催我,说我们什么时候把事给办了。
王梅生装糊涂:什么事?
你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哦。可是最近忙,上个月走了两个记者,人手不够,我肯定请不了假。
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不信还有不让人结婚的单位。
王梅生不想再争辩了,翻了个身,头转到另一边去。崔林也“哼”了一声。
早上起来,崔林已经把牛奶热好了,先上班去了。王梅生发了会儿呆。她上班
不用打卡,通常都是先搞一下卫生再出门。现在的生活也很简单,就是两人轮流做
饭,没做饭的那一方会自觉洗碗,家务一人一半。其余时间,她和崔林一人一台电
脑,各自对着电脑,她写稿,崔林打电子游戏,一直到各自上床睡觉。由于两人分
工明确,他们基本上不怎么需要说话了。
其实,家里要搞个卫生还挺麻烦的,王梅生的书把书房都堆得满满当当的,连
她自己都头疼。四个书架上的书全挤满了,桌上还摞着好几层,说不好随时就会砸
下来。崔林就很不屑。他甚至很少进书房,因为他都是在房间里上网打游戏,从不
看书。他把她的书轻蔑地一口一个“垃圾”,仿佛“垃圾”天然就是用来指代书的。
第一次听,王梅生还愤怒地辩解几句,再后来,听得多了,就只是冷笑了。
拖好地,王梅生洗干净手,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压到书架最下面的那本
书。《福柯的钟摆》,艾柯的,买了之后她就没看过。可昨天,赵思淼提了一下这
本书,她打算要在这几天内把这本书看完。
她小心地移开上面那一堆书,把《福柯的钟摆》抽了出来。
基本上,堆在桌上的这些书都是王梅生准备要读的。她按赵思淼谈到过的书,
列了个清单。王梅生靠在沙发上,翻开了书,读了两页,满眼都是字,就是读不进
去。她脑子里塞了一包草,别的什么都装不进去了。她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
字,慢慢地,眼泪就淌下来了。
手机响了好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地拿起来。是同事方小玥的。王梅生重新洗
了脸,化了妆,坐地铁去上班了。
通常,王梅生的一天就是这么过来的。只要王梅生一抬头,看到对面办公室的
赵思淼,她就觉得自己的人生越来越超现实了。仿佛这个在办公室里叭叭叭地敲电
脑的人不是自己,那个呆在崔林家里的女人也不是自己,她整天像在云端里一样,
脚踏不着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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