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编辑部办公室进行了一次简单装修,大家的位置都重新调整过了。王梅生原来
的位置是孤零零地安插到社会新闻编辑里的,她和那个部门的人没什么话可说。现
在她跟方小玥坐对面,赵思淼是市场部总监,他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敞着门。
王梅生觉得坐在这个鬼地方极其讨厌。她只要一抬眉毛就能看见赵思淼了。如
果不专心的话,连对面拉开个抽屉她都听得到,更不必说进进出出他的总监办公室
的那些脚步声和谈话声了。
王梅生后悔了。那些细碎的声音,晃动的影子,甚至赵本人的存在,都成了对
她的挑衅。坐在这个角落,那些微不足道的声音通通走进她的心里,就像走进一个
空屋里,咣当咣当地作响,回声越来越大,吵得她心神不宁。
有一次,她就听到方小玥在里面跟赵思淼说话,吵着说也想跟采访组去云南丽
江出差。其实不是吵,根本就是撒娇。
王梅生不免看多几眼。她就看到方小玥摇着赵思淼的胳膊肘儿说:你就让我去
丽江吧。好不好嘛?
王梅生的小眼神死死地盯着方小玥抓着赵思淼的那双手,心里酸得,能把毛巾
拧出醋来了。她的心思全集中在他们俩接触的那点面积里,看着方小玥的手,王梅
生自己的手也开始发热了,沁着一层薄薄的汗,仿佛被灼伤了。
几天后,方小玥自己有其他事情没去成丽江。可是在那些声音的撩拨之下,王
梅生的妒意熊熊燃烧起来了。赵思淼,不管他是跟女人说话,还是跟男人说话,她
都会难受。他的门开着,上班时间除了谈工作,还能干吗呢,可王梅生就是在心里
过不去。她在生自己的气,因为他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的生活和工作里都没有
她。而她,就因为啥都没有,所以加倍地在意他,连蛛丝马迹、鸡毛蒜皮她也感兴
趣,里面哪怕是有一根蜘蛛丝跟她有关,也是可喜可贺的。
这间办公室,这个位置上,深深地摧残着她在心里对他的爱。显而易见,他不
爱她。
他不爱她,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有男友了,还是因为她是同事呢?也许都是。
又或者,没有原因,只是因为不喜欢。王梅生早就把两人说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在
心里翻来覆去地倒饬了多少遍了,还是解不出来。
有大半个月的时间,王梅生的工作效率极其低下。当然了,在她心里,一边是
小魔鬼在纵火,火苗随时随地蹿出来;另一边,理智又要像消防队一样,调动了很
大的力气去扑灭心中妒火。互相撕扯,她只觉得自己每天都精疲力竭。
熬了不到一个月,王梅生还是找个借口,搬到编辑部最远的一个角落了,眼不
见心不烦。告诉赵思淼,赵思淼建议她不要搬,并对她说:前几年,坐过那个位置
的人没有一个是做得久的,都很快走了。那里风水不好。你原来那个位置不挺好的
么。
不好。王梅生直接回绝。她也是在拒绝自己,不能再给自己犯傻的机会了。
一个月内搬两次办公室,不知道的还以为王梅生遭人排挤呢,确实,她换的也
不是什么好位置。赵思淼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搬,她说不要。把人家赶走了她又后
悔了。王梅生觉得自己真是有病,要不要帮忙,是一个姿态,一个借口。她怎么就
这么硬呢?
在这个报社里,和王梅生关系最铁的,就要算方小玥和赵思淼了。三个人中午
经常一起订餐一起吃;年纪相差不大,都是同乡,嘻嘻哈哈惯了,常以“好姊妹”
自居。可是这种轻松的日子,过久了就变味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王梅生
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自然地面对赵思淼了。
即使和赵思淼熟络以后,王梅生对他的看法仍然和报社里其他人的差不多:这
是一个神奇的人。这种“神”,是说他与众不同,特立独行,也是说他有点神叨叨。
单身,而且是永恒的单身,他身边除了母亲没有任何女人出现过,也看不出他做这
方面的努力。他大学毕业后就到这里工作了,足足有七八年,一直是这种状态,一
直没有女朋友。谁信呢。
关于这一点,各种说法都有。比如说,是否受过什么女人的伤害;比如说,他
就是一个GAY ;甚至说,他早就在乡下有老婆了。但赵思淼对什么说法都无所谓,
一点都看不出水深水浅。时间一久,人家觉得,他就是得了厌女症,索性都不猜了。
千不该万不该,王梅生不该去趟这趟混水。她还没有看清楚他,却已在心里安
放了这个人。结果就是她整天胡思乱想,像得了疟疾一样,冷一阵,热一阵。一会
儿快乐得宛如在天堂,一会儿又被扔到了抛荒的孤岛。王梅生把自己的心裹在一声
又一声的叹息里,犹如蚌里怀着颗珍珠,秘而不宣,一个人默默地舔舐这个伤口。
那段时间,王梅生出了一次差,中间与两年未见的大学闺蜜袁袁碰了个面。一
见面,王梅生就吓一跳,袁袁瘦得跟陈鲁豫似的,她说这两个月自己足足瘦了二十
多斤,现在只剩七十斤了。到最后,袁袁终于告诉王梅生自己的故事了,原来她刚
刚跟一个有妇之夫分手。她说,一切都是因为太爱这个人了。对方的老婆还不知道
这件事,可是这个人却完全不肯给她任何承诺,她苦苦哀求、尊严丧尽,终于忍无
可忍,自己走人。
最让王梅生惊骇的是,袁袁似乎心如止水了,她平静地说:他一直说很希望我
为他怀孕,然后堕胎。这样,他会很有成就感。
什么?王梅生震了震。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不相信有这样的人。
他还告诉我,之前有一个女孩就为他堕过三次胎。他还很为此得意。袁袁面无
表情,说得完全像是跟自己无关似的。倒是王梅生听得热血凉血都全往头上涌了。
她很想骂袁袁,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渣呢?你的脑子哪去了?
不过她把话给硬生生地吞回去了,只是拍拍袁袁的肩。袁袁说:没关系。能够
说得出来,就表示我不在意了。我知道你想骂我,我早在心里骂过自己一百遍一千
遍了。
袁袁的故事给王梅生带来新的伤痕。她有一段时间沉迷在一种愤怒带来的亢奋
中,整天都在设想着一个她从不认识、未曾见过的男人说出这番话的姿态,到底是
怎样的得意洋洋,是不是像只发骚的公羊一样?有时想到这种形象,王梅生就气得
发抖,虽说那个人跟她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他,或者说他们,让她恶心着了。
连带着,她对崔林也厌烦起来。两个星期,王梅生天天都对崔林说要赶稿,不
肯和他一起睡觉,不愿意让他近她的身。好歹是在一起一年多了,她不讨厌崔林的
求欢,但床笫之欢这回事,她还真没感觉到多大的乐趣。她不过是取悦对方,润滑
一下两个人的关系。没有性,平时又没有交流的一男一女,还能靠什么维持呢?
所以,王梅生难以理解,袁袁竟然是迷恋那个男人出色的性能力,才搞得这样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王梅生的想象力有限。
不过王梅生是绝对不敢把袁袁的那种事告诉崔林的,虽然,崔林早就认识袁袁,
但他只会认为袁袁不要脸,活该。
说起来,她并没有看错崔林,相识三年,同居两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老实,
麻木,冷漠,神经大条。简而言之,就是道德洁癖。道德洁癖的人只做对的事,所
以憎恨人的弱点,对这个世界没有同情心。他的个人世界秩序是如此良好,他怎么
能够理解这个世界是荒诞的呢?就连看电视,一旦出现伤感的、动情的、悲痛的镜
头,他就马上换台,因为打心底里看不起。
王梅生慢慢懂得,什么事都不能跟他说,他只会以上帝的姿态来审判一个软弱
的凡人,跟他交流,基本上等同于自取其辱。
每当从公司回到家,王梅生的心情就开始黯淡下来。她几乎每天都在考虑怎么
跟崔林分手,可是不敢。她是对他没感情,可人家并没有做错什么,要她拿什么理
由来开这个口?经常在路上想得清清楚楚的,回去看到崔林一脸无害的表情,她的
一口气又泄了。
终于有一天晚上,王梅生和崔林因为看电视节目的问题起了争执,王梅生想看
超女比赛没有看成,憋了一肚子的气,回房间了。
看电视,这个问题说起来很小,但王梅生也是积怨在心的。崔林喜欢看电视,
长期都把遥控器抓在手里,王梅生只好不看了。偶尔她想看个节目,差不多就变成
了崔林对她审美观的批判。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电视了,凡是崔林在看电视,她就
走开。是小事吗?也够小的,但是她就是觉得非常不高兴。
王梅生一晚上没睡,都在考虑这个事。她下定决心了,这就是个理由,一定要
小题大做,一定要好好吵一架,就算豁出去,也要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第二天早上,王梅生一直等,等到崔林起了床,两人开始一起吃速溶豆浆的时
候,王梅生挑着时间开口。她郑重其事地对崔林说:我们分手吧。
崔林愣了一下,马上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就是因为昨晚的一个电视节目?
王梅生说:不是,只是觉得我们实在是性格不合。
崔林继续说:你这种人,就是因为少看一个节目就要分手,你多大了,还这么
反反复复,这么幼稚?
王梅生想要说话,崔林说:我哪点对你不好了,你不就没看超女吗?至于吗?
这么没营养的节目你还看,真是搞笑了……
崔林再一次把王梅生的分手要求,当作是对她的一场智力的批判。王梅生被挤
兑得哑口无言。她实在不擅长跟人吵架,不管是有理没理,跟男朋友还是跟菜市小
贩,她差不多一开口就输。说着与己无关的俏皮话她很机灵,可一跟自己利益相关
的东西,她不到两句就急得啥都说不出来了。所以王梅生极其害怕吵架。
昨夜思量了一晚,对自己的信誓旦旦,竟然就被崔林轻轻化解了。他不停地数
落王梅生,不停地说他是多么顾家多么老实,而且,王梅生心知他说的都是实话,
一句都没办法反驳,只好说:好了,我不提了,是我错了。崔林这才住口。
他出门上班前,还说:你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记得在你那边的超市里买瓶酱油。
王梅生答应了。可是,她马上就后悔了。下次,她再要闹分手就更难了,王梅
生实在是找不到和男友分手的借口。爱或者不爱,不是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理由。崔
林是一个很正常的人,要分手,就要拿一些世俗的借口出来。比如说,另攀高枝了,
劈腿了,移民了,父母强烈反对了。这些,王梅生都拿不出来。她的外在生活没有
发生任何变化。
这也是王梅生为何痛恨自己。事实上,她的确是移情别恋了。越来越不想见到
崔林,越来越不愿意和崔林说话,越来越不想被崔林碰,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她移情
别恋了。可是,王梅生无法向崔林交代。失恋也就算了,悲惨也就算了,另一头还
要承担道德上的压力,承认自己水性杨花,王梅生觉得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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