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旦王梅生意识到某种东西的存在,她就再也没有办法轻松起来了。
当王梅生决意对赵思淼好一点的时候,她却发现,这很难。真的太难了。任何
超出平常的同事的举动,不管是送书、送碟,短信、电话,她都不敢,怕被拒绝,
怕得要死。当然,拒绝了也就拒绝了,王梅生不是说死要面子,不是说连点委屈都
吃不了,但一旦他有了警惕,那么,她再也没有成功的希望。她不能冒这个险。
事实上,从西安回来之后,赵思淼对王梅生似乎更友好了。他应当已是把王梅
生从别的同事之间区分开来了,这种亲昵她能感觉得到。但也就是那么一点点。就
凭这样子的量变,要想积累到质变,乐观估计,得等上一百年才够。
不能说王梅生没有努力,她在伺机。可是,在这种缓慢而细微的等待中,王梅
生终于意识到,这种追求绝对不是一个技术活,不是说制造一些邂逅相遇、设计一
些你来我往就能完成的,他太聪明了。一切都得靠运气。而她的运气从来都是最差
的,这么多年,连末等奖都没有中过。
只能听天由命。
有一次,在开一个会,会议很长。王梅生轻轻地拈着一支笔,伏在桌上,无聊
地乱画。她偷偷地在画同事的素描,一口气画了六七个人,在桌子底子传来传去,
大家在吃吃地笑。赵思淼坐在她隔壁的隔壁,还探过头来问王梅生:怎么没画我呀。
王梅生笑笑,还没回答,会就结束了。
她很惆怅。是的,他坐在侧面,她并没有转过头去看他,那样似乎太突兀了;
但她浑身上下有一千只眼睛,在注视着他,恨不能把他吸进心里,关起来。
大家晚餐叫了盒饭,吃完继续开会。等到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大家陆续打车回去,赵思淼和王梅生还有另外两位女士同路。赵思淼其实住得最近,
但他说要把三位都一一送走,他再折回头。
送走她们之后,只剩下王梅生和赵思淼了。赵思淼特意从副驾的位置上坐到了
后面,和王梅生坐在一起。
赵思淼不说话,王梅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司机在放一张碟,邓丽君的歌,正
在唱道:
请你留下,不再远离,
我是那么真心爱你,
在我的心中多么爱你,
但愿我也在你心里
……
她又有点扛不住了。王梅生忽然发现,他们这样坐着,什么都不说,实在是太
暧昧了。她对司机说道:能不能把音乐关了。司机只好把音乐关了。赵思淼趁着这
打破的沉寂,笑说:嫌这首歌土?
不是。我只是觉得在这么封闭的空间里听歌,有种肝肠寸断的感觉。我受不了。
也许是这样说话有点夸张,两人一时又冷场了。赵思淼转换话题,问:这么晚
回去,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吗?
他出差了。
哦。
两人又一阵沉默。以前,赵思淼见过两次崔林,是大家聚餐时凑个热闹,要她
带男朋友过来,她也就让崔林一起来吃饭了。王梅生有点后悔。每一次接近趁热打
铁的时候,都是她自己把事情搞砸的。
是的,赵思淼的态度很正当,甚至连暧昧都不是;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太不堪,
太经不起撩拨了。她的心又像抽掉的积木一样坍塌下来了。要是赵思淼不理会她,
当她路人,她就算自己抽风、花痴,也早就好了;怕就怕像赵思淼这样,隔三岔五
还给她找一些刺激、留一线希望,搞得她不知该哭好还是笑好。
没过几天,赵思淼出差了,足足走了两个星期。王梅生不免心里空荡荡的。本
来,王梅生的生活仍然很正常的,但有一天快到办公楼的时候,她忽然脑子里一个
抽风,想到了一句话:一个没有人可以爱的办公室,是不值得去上班的。
这句话当然是她臆造的,可是,一刹那间她却鼻子酸了起来,腿脚开始发软,
差点按电梯的力气都没有了。那道昏暗的电梯将要通向的办公室,简直是一个绝望
的渊薮。没有他,她不知道自己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王梅生时时刻刻让自己保持清醒而理智的一个仪态,她积极、勤奋,那么欢快
地生活,一脸的兴高采烈。这里,同样有人问,王梅生啊,你怎么整天这么高兴啊?
真有那么多开心的事吗?
她不觉得自己是强颜欢笑。她不过是习惯性的自我保护。赵思淼说过:如果你
生活得像一堆狗屎,你也要做出很开心的样子,否则别人就真的把你看作一堆狗屎。
这种狗屎一样的生活到底什么是结束?每天都在想他,想他想到想撞墙。然而,王
梅生对自己真是残忍,那么爱他,竟然从来没有回过头:从来不打电话从来不发短
信从来不作私人交往,任由他消失,不掉一滴泪。就是因为她还有男朋友,她不能
劈腿,她不能有道德亏欠。
赵思淼回来后,带了一大堆小巧克力和小香水,有三十多份,在这几个大办公
室上班的同事都有。可是每份都略有不同,怎么分配呢?他想得真够周到的,早让
广告部的同事准备了一个抽奖箱,每件礼物都标了一个号码,每个人都抽了一个码。
王梅生的办公桌在角落里。她远远看到办公室中间人头攒动,都在叽叽喳喳地
等着抽礼物,赵思淼真是个有心思的人。别人是兴高采烈,她却觉得扫兴。她不想
挤在众人里面排队,变成他们中间的一员。
王梅生忽然发现赵思淼已走到她面前。他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盒子,要她拆开。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手链,王梅生心里正暗暗高兴,忽然,赵思淼出其不意地拉起她
的手。这一下,把王梅生吓得心里卟卟直跳。
其实,他不过是要帮她把手链戴上。扣好了,赵思淼还前前后后端详了一番,
说:嗯,还不错。
王梅生明知故问:方小玥的跟我这个一样吗?
赵思淼说:不一样,给她的是一个镶银的小相框。他又笑笑说:放心,你的比
她的漂亮,比她的要贵。要不要看一下?
她“哼”了一声,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关我什么事。我忙呢,不看。
天知道,王梅生心里有多美。她在心里与虚构的假想情敌在抢人,比比谁和他
更亲近一些。唉,她不是不知道,连自己都嫌自己丢人,男人稍给她一点好脸色,
骨头都轻了。可这种快乐是悲剧性的;它一点一点把她的错觉喂养肥大,再去屠杀
她的幻想。就算王梅生用尽了力气去保持清醒,可真能那么清醒吗?
下班,王梅生正准备离开办公室,赵思淼正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了,叫了一
声:哇,你这双高跟鞋好漂亮。
王梅生就势停了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脚踝。她就是知道今天赵思淼回来,才特
意穿上这双新鞋的。这双十厘米的高跟鞋,镶满了装饰的水晶,鞋跟细得像铁钉,
漂亮,只有贝嫂这种人才敢穿。是的,尺寸惊人,也难走得要死。
王梅生又伸出双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说,看看,有什么变化?她得意地把手
指亮给他看,——她中午才去做了美甲,指甲上绘着红色的小金鱼,金鱼的眼珠子
上是小水钻,弄得她连洗手都小心翼翼的。她本指望着赵思淼说两句好话,结果他
却说:不错,但颜色太花了。王梅生赶紧把手收起来,藏在身后:哼,你懂什么?
赵思淼笑了笑,不理她,忽然说:你的脚怎么啦?王梅生说:不就是这双高跟
鞋么,鞋跟老是踢到另一只脚,害得我的脚踝的皮都蹭破了,还淤青了。
他哈哈大笑:你高跟鞋都不会穿,不是男扮女装吧?
王梅生白他一眼,昂首挺胸地在他面前锵锵锵地走过去。嘿嘿,穿了恨天高,
觉得自己一下子高了,神气了。对,我以后就要穿高跟鞋,老高老高的高跟鞋。
可一走出办公室,她就蔫了。她还要回家,回到男友的家,开始漫长的一天,
还有看不到尽头的失眠。
那种幼稚的赌气并不能让她的心情更好,只能让她的现状更可笑。王梅生是一
瘸一瘸地回去的。
王梅生经常能从赵思淼身上发现他新的特点。比如说,他平常是独来独往,可
人缘却很好。对男人,他就够哥们,讲义气;对女人,他就是典型的妇女之友,从
来不吝惜对她们的穿衣打扮的赞美。放在小说里,就像是宝玉给平儿理妆,给香菱
系石榴裙,那种细腻和体贴,很是少见。王梅生很少听说有男人会对《性与城市》
这种女人肥皂剧津津有味的,偏偏他就是,看了一遍又一遍,还喜欢和姊妹们一起
讨论。
王梅生觉得受够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心;她不相信真有人那么笨。可是他
却没有态度。没有态度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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