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博尔赫斯说过的,我从不谈爱情,因为爱情对我太重要了。王梅生不得不在朋
友中间用力地掩盖自己的感情。在暗恋中,王梅生开始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自欺欺人
的运动。这种漫长的,持续的,违心的欺骗,其实非常苦,她的心早被这种苦汁泡
烂了,腌干了。有时,这是一种幽黑中盛开的窃喜;有时,这是一种腐烂变质的悲
哀。
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王梅生经常脑子里走神,在想,到底可不可以对方小玥倾诉?可不可以和袁袁
倾诉?还有谁可以倾诉?但王梅生每次都想了又想,最后总是忍了下来。她是成年
人,但最怕朋友们按成年人的思路给她出主意,比如说,感情真要是那么深,哄他
上床,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可王梅生要的不是性,她也不相信这种东西管用,生
怕活活地落得个屈辱。
这些天,方小玥跟她甜蜜的男友分手两个月了,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活得那么
带劲。每周都去练两次普拉提,还报了个高级口译班,忙,忙得团团转,忙得像陀
螺,忙得浑身都是劲。王梅生羡慕得要死。比起人家的活色生香,她就黯淡得如同
一潭死水。可现在,她做什么都没心思,能老实上班已经不错了。为了维持一种正
常的日常状态,她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有天中午,方小玥和王梅生两个人一起吃饭,方小玥含着笑说:有没有觉得我
最近的精神状态好一些了?
你?当然了,天天笑靥如花,真搞不懂你。王梅生说完,忽然想起来:你又谈
恋爱了吧?
方小玥笑而不答。
那就一定是了,王梅生接着说:是谁啊,什么时候带给我们看啊?
方小玥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才说:这个人你也熟的,但现在我还不能告
诉你,等感情稳定了再说吧。
谁?说嘛。王梅生纠缠道。
方小玥没有透露。她只是说,等稳定一些再告诉你吧。
王梅生忽然更好奇了。她现在只想知道,方小玥到底是跟她的哪个熟人拍拖?
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一根弦不能触动:那个人会不会是赵思淼?
到底会不会?
王梅生没有胆量问。
一旦这个想法从哪个缝里冒出来,王梅生就无缘无故生起赵思淼的气。这些天
里,她更留神赵思淼了。有时,她怀疑他对方小玥不同以往的好,仿佛更有默契了
;可是,再仔细观察,发现他们两人的时间表完全对不上,各有各忙,又实在不像。
这种智子疑邻的毛病,搅得王梅生坐立不安。她再次重温了刚搬来这个办公室时的
那种疑神疑鬼:她听不得赵思淼与任何女同事的言笑晏晏,尤其是方小玥的。
一次,王梅生远远地看到他们俩人在说话,不知在说什么,反正两人都很欢快
的样子。赵思淼还用手帮方小玥撸了一下脸颊边的长发。王梅生马上把头低下来了。
其实这不算什么,赵思淼也曾替王梅生掖过额上的头发,理过衣领,帮过别的
女同事擦防晒霜。他对谁都这样,他就是这样的人,这真的不算什么,跟她一点关
系都没有。可是王梅生现在只是想跪着。她慢慢佝偻着腰,整個人蜷缩在桌子底下,
把脸深深伏在自己的椅子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趴在那里,心绞痛得不行,只觉得被噎住了,仿佛喉咙深处有一股黯哑又新
鲜强劲的铁锈味涌出来,都快呼吸不过来了。她是想哭,可是一滴泪都没有,只是
僵在椅子上,一动也动不了。
王梅生,你怎么了?
竟然是方小玥过来了。
王梅生还是跪在地上,稍稍昂起头,说:没事,我只是不太舒服。
方小玥马上蹲下来,抚着她的背,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你让我安静一会就好。
方小玥忽然很聪明地放低了声音,说:是不是痛经啊?
王梅生巴不得方小玥快走开,便“嗯”了一声。
方小玥马上跑开了。王梅生被一打岔,哭笑不得,只好借势爬起来,坐回去。
方小玥又跑回来了,拿着一件外套披在王梅生身上,说,要穿多点,注意保暖啊。
王梅生无言以对。
她现在知道了,原来痛苦不是一个对心理的形容词,完全就是肉体上的直接感
受。这种痛苦伴随着心脏绞痛、大脑充血、四肢乏力,然后是口腔里呛出浓郁的苦
味。痛苦是有毒的,它会侵入人的百骸九窍六脏。以前以为那些患相思而死的古代
人都是豆腐做的,现在知道不是了;如果有人完全放纵自己的痛苦,没有活下去的
意愿,那是一定会痛死的。可是,那不应该是我王梅生。我还要工作,我还要上班,
还要生活。而且,我还不能活得太难看。
王梅生还能怎么办。王梅生了解赵思淼,他们之间太熟稔了。可是,她还是不
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心里有她,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赵思淼曾有过一位女友,感情还非常好,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还是分手了。这
是众人皆知的版本,也是赵思淼亲自对王梅生和方小玥说的,他用这个来解释他为
什么一直单身。
这不太像是一个问题的答案。赵思淼有过更深的解释,在和她一个人单独说话
的时候,他说:很多人在问我单身的问题,觉得我奇怪。还有人说,没有女朋友有
什么奇怪的,没有女朋友不等于没有性关系,像我这样的肯定还有各种各样的一夜
情。我有必要解释吗?说这句话的人我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固定出去嫖两次,对这
样的人,有必要跟他们谈操守吗?他们知道什么叫作爱惜羽毛吗?
赵思淼又说,我要变得像他们那么庸俗,何止有一千次机会!但我经历过最好
的爱情了,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王梅生真的惊了一下,觉得这个人真是个情圣,沉舟侧畔千帆过,我自岿然不
动。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白对他的仰慕。同时,她也感动,都说现在的人,身
体已不是隐私了,灵魂才是隐私,赵思淼能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就是对她无比信任,
在他心目中,她是配得上倾听的。
可是,她,王梅生,也没戏了。王梅生是听得出来的,弄得她的心就像撂在海
滩被晒得半死不活的咸鱼,悲喜难辨。她很早就退求其次了,想着做不成他的爱人,
最好也要在他心里排名靠前。可王梅生知道这是自我催眠。实现了,她仍然会很痛
苦;但一旦连这么卑微的愿望都落空,她就更不想活了。
赵思淼所说的那种人,王梅生很快就见识到了。下午时分,老板派人过来说,
晚上周报有个投资人过来,点了几个人陪吃饭,王梅生也要去。
王梅生向赵思淼请假说,晚上不想去,因为她约了一位女网友。这倒是真的,
今天她约了“杨柳依依”见面。杨柳依依是她在论坛里认识的,是一位读大三的女
学生,今天答应了借几本书给她,顺便吃个饭。赵思淼说,没事,你把她也叫上吧。
晚饭时,王梅生就带着杨柳依依去赴宴了。
没多久,王梅生就发现有点不对劲。那位投资人王总老是和杨柳依依说话,似
乎对她很有意思。一个超过五十岁的老头,主动向小女生献酒,又说要带小女生去
云南、去内蒙,去“享受人间极乐”云云——开始大家还起个哄,顺着水推一推舟,
后来眼见这位老总太露骨了,边鼓都敲不下去了,没人愿意接这位老总的茬,大家
闷声吃饭。
王梅生心里只在冷笑。男人嘛,不会越变越好,只会越变越老。尤其那些小有
所成、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男人,他们就像开屏的孔雀一样炫耀着他们漂亮的大尾
羽,追逐雌性。
这位杨柳依依倒是一点都不生分,笑意盈盈,对着献过来的殷勤,她话不多,
可眼神里的得瑟掩都掩不住,半推半就。王梅生搞不懂现在的小姑娘都怎么想的。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趁着大家酒酣,悄悄拉着赵思淼到外面,说,你刚才也看到了,
杨柳依依是我带过来的,我可不想害人家小姑娘。你帮我个忙。
怎么帮?管别人的私事不太好吧?
人是我带来的,我总不能坑她吧?杨柳依依还是个学生呢,那个啥王总,做人
家的爹都嫌老了。你一会把王总和老板几个人一起弄去喝酒,我把那女孩送回家。
帮个忙吧,好不好?
赵思淼笑了笑,拍拍她的肩,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王梅生也镇定地回了座位。
接下来,赵思淼和王梅生总找借口逮住那个王总喝酒,大半个小时后,赵思淼
果然死缠烂打地把王总和老板、老程一起哄去酒吧喝酒了,王梅生打车送杨柳依依
回学校。
其实才九点钟,按常理来说哪用得着送,是王梅生不放心。杨柳依依还说:王
姐姐,你们公司的人真有趣啊。
王梅生忍不住说:你还小,别太轻易相信别人。那些人年纪比你大,个个都老
奸巨滑的……
显然,旁边坐着的杨柳依依脸色暗下来了,王梅生只好闭嘴。看来王梅生真是
多管闲事了。她跟这个网友只是泛泛之交,再多说就是越界了,她凭什么去指点别
人?
王梅生几乎后悔了。看,人家还不领情,说不定还嫌你坏了人家的好事呢。还
有,赵思淼请老板喝酒要花钱,你还得分担吧,说不定就几千了。送走了杨柳依依,
王梅生又头痛起来。
幸好,第二天赵思淼说,昨天的酒吧是老板请客,王梅生不用破财了,吁了一
口气。她要谢谢赵思淼,赵说:不用谢。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侠义心肠。
被他一夸,王梅生整天都美滋滋的。
一个多星期后,老板说,还是那位王总请吃饭。赵思淼还对王梅生和方小玥说,
怎么最近这么闲,才来了又来?结果饭局上王总出现的时候,王梅生吃了一惊。
他是带着杨柳依依一起来的。
王梅生看了赵思淼一眼,两人都一脸苦笑。整个饭局,王梅生都在尴尬地扒饭,
不敢再看这两个人一眼。一个谢了顶的老头,手里挽着一位年方二十、皮光肉滑的
女大学生,这个无敌组合的光芒横扫四方,王梅生被照耀得蔫了。她不敢想象,满
脸胜利姿态的杨柳依依背后该怎么埋汰她,嘲笑她呢。还有,赵思淼也该笑死了吧?
这顿饭吃得简直像是在吃糠,啥味都没有,王梅生还没到一半就告辞了,根本
就是落荒而逃。
回去后,王梅生就把杨柳依依从MSN 列表里删掉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